听到世子走了,烈凰从屏风后探出头,正对上顾珩的目光。
他坐在案旁,表情有些无奈和尴尬,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心思莫测的睿王,而是被兄长捉包的小弟。
烈凰绕出屏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案旁,端起顾珩面前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顾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慢点喝。”
“今天是什么日子。”烈凰放下茶盏,也笑得有些勉强,“连口饭都吃不消停,还被你大哥看穿了。”
顾珩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那头乌黑的长发还没擦干就挽了起来。此时的山里,入夜后寒气深重,她这样湿着头发,很容易着凉。
他起身走到帐门处,低声对外面的人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侍卫端着一只火盆进来,里面的碳火烧得通红。
侍卫放下火盆,默默退了出去。
顾珩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布巾,在火盆旁坐下,朝烈凰招了招手:“过来坐这里。”
烈凰正在专注消灭案上那碟松子仁,闻言抬头:“干嘛?”
“给你擦头发。”顾珩抖开布巾,语气带着责怪,“你的身体才好几天!就这样在风地里跑来跑去,着了凉怎么办?明日还要车马劳顿回去。”
烈凰刚想说这算不了什么,看着他不容拒绝的目光,还是乖乖起身,把凳子挪到他跟前,背对着他坐下。
顾珩解开她的发髻,将布巾覆在她的湿发上,开始仔细地擦。他的动作很轻,隔着布巾,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烈凰舒服地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她安静了片刻,还是感觉有点饿,伸手将案上那碟松子仁扒拉到面前,捏起一颗丢进嘴里,嚼了嚼,又捏起一颗。
顾珩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看着她嚼松子的样子,就像白天在树林里见过的松鼠,一样鼓着腮帮子,唇角不由弯了弯。
“方才吓死我了。”烈凰嚼着松子,含含糊糊地说,“你大哥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地方藏,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他肯定看到你就开始怀疑了。”顾珩的声音很平静,“知道也是迟早的事。”
“那倒也是。”烈凰转头看他,“你大哥,人挺好的,我感觉得到。”
顾珩笑了笑,“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
烈凰又将那碟金丝蜜饯拿到跟前。她捏起一颗,问顾珩,“你尝一个?”
果不其然,他笑着摇摇头,将布巾放回架上,开始替她挽发髻。
烈凰把蜜饯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叹了口气,“你们南昭的好东西,你就是不喜欢,难怪你大哥一眼就看出我在这里,案上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是你喜欢吃的。”
“我喜欢吃酥酪。”
她忽然问道:“五年前,你为什么不来和我说句话?”
顾珩的手顿了一下。
“你当时那么耀眼。”他的声音很低,“全场的人都在看你、赞赏你,我远远地看着就好。”
烈凰转过身,仰头看他。火光映照在他的脸庞,敷上淡淡绯色。
她看着他笑了,随后转回身去,让他继续挽头发。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沈砚的声音:“殿下,世子派人来了。”
烈凰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就要起身找地方躲。
顾珩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别动。”
他起身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子。来人是顾琰身边的亲信侍卫,手中提着一只食盒,见到顾珩,恭敬地行了一礼:“睿王殿下,世子吩咐,将这些送给阿澜侍卫,以谢方才救火之功。”
顾珩接过食盒,微微颔首:“替本王谢过世子。”
侍卫躬身退下。
顾珩提着食盒回到帐中,放在案上。烈凰好奇地凑过来,看着他打开盒盖。
食盒分两层。上层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栗子糕、杏仁酥、玫瑰饼,还有一碟洁白如玉的酥酪,上面淋着金黄色的桂花蜜。下层则是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姜汤,汤色棕红,飘着几片红枣和枸杞。
烈凰愣了一下。
“姜汤……酥酪!”她喃喃地道。
顾珩将点心依次取出放在案上,把姜汤端出来,放在她面前,又端出酥酪,放在自己面前。
烈凰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红枣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顾珩,眼眶有些发红。
“你大哥……”她的声音有些哑,“真的很暖心。”
顾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知道我淋了水需要驱寒。”烈凰声音里带着感慨,“还知道你现在想吃酥酪,这么好的大哥,难怪你那样护着他。”
顾珩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大哥从小就是这样。父王政务繁忙,母后去得早,他既要照顾自己,还要照看我。他习惯了替别人着想。”
烈凰又喝了一口姜汤,喉咙有点痛。
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哥。那个会在她练箭磨破手指时,笨拙地替她包扎的人;那个会在她闯祸后,替她向父王求情的人;那个为了让她逃走,从城楼一跃而下的人!
她低下头,让姜汤的热气模糊自己的视线。
顾珩看出她的伤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烈凰才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将那碗姜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红枣和枸杞都捞出来吃了。
然后她放下碗,看着顾珩,露出一个笑容:“你大哥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还。”
顾珩看着她,也笑了。
“不急。”他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