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第二日，烈凰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宿醉让她有些眼花，抬手揉了揉眼再看，自己躺在陌生的帐子里，锦帐是青色的，用银线绣着云纹，不是东小阁那顶藕荷色的帐子。
她愣了愣，再感觉，身下的床榻也不对，枕间还有熟悉的熏香气息。
这是顾珩的床！
烈凰脑中“嗡”地一声，使劲拼凑记忆的碎片。昨晚她在酒馆喝醉了，强撑着回到王府，摸到寝卧门口等他。依稀记得，她等到了他。再往后，记忆便是一片空白。
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身上的中衣穿得好好的。
烈凰松了口气，环视四周，她有些不知所措，居然在他床上睡了一整夜！
她轻轻掀起床帐，探出脑袋到处看，屋里静悄悄的。
床头矮几上放着一套衣裙。秋香色的短襦，月白色的长裙，从里到外一应俱全，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只托盘，盘中是一碗醒酒汤，冒着腾腾热气。再往那面看，洗漱的水和东西都备好了。
一看就是墨竹的手笔，烈凰的脸腾地红了。
窗外日头明晃晃的，看着已经快午时了。她居然睡到了这个时辰！
怎么办？就这样堂而皇之走出去？那样不是整个王府的人都要知道了，阿澜夜宿殿下寝卧……不出去，总不能在这里藏到天黑！
她正在胡思乱想，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顾珩的声音，隔着门扇传来：“醒了？”
烈凰一把抓起衣服，慌乱地道：“醒了醒了！你先别进来！”
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飞快地洗漱过，又梳了梳头，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顾珩站在门外，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常服，午间的日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昨夜睡得可好？”他笑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烈凰红着脸，低头不看他：“还好……那个，我先回去了。”
她刚想从顾珩身边溜走，却被他伸手拦住。
“急什么？”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低沉的声音让她的心更乱了。
“昨晚你问我的问题，不想知道答案了？”
烈凰身形一顿。昨晚她问了什么问题来着？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她仰头看着他，那种委屈的感觉依旧清晰。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了，自己问的好像是……你真的会娶别人吗？
烈凰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我喝醉了，胡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可我已经放在了心上。”顾珩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烈凰抬起头，对上他坚定的目光。
顾珩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你问我，是不是要娶别人。我现在告诉你——我会等你，等你回来和我共度余生，这可是你给我的承诺。”
烈凰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喉咙生疼，发不出一点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出话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万一……我回不来呢？”
顾珩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看着她，平静地开口：“那我的余生，就只有一件事——踏平天启，替你报了血海深仇。”
烈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使劲将泪水逼回去。
顾珩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昨晚没能陪你过元宵节，今晚全部补上。”
烈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水雾，“补上？元宵节都过了，怎么补？”
他笑了，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我说能补就能补，你别忘了，我可是南昭的睿王。”
她也笑了，喃喃地道：“是吗？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厉害！”
顾珩反手关上门，抱着她转身，将她抵在门上，声音暗哑下来，“我现在就让你知道……”
天快黑的时候，他带着她出了王府，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天色渐渐暗下来，当他们在一处街口下车时，暮色已经四合，街市上的灯火次第亮起。
顾珩先下车，然后回身，朝她伸出手。
烈凰掀开车帘，愣住了。
眼前的街巷，两侧的屋檐下挂满了花灯，不是昨夜那种富贵华丽的巨大花灯，而是些朴实温暖的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星星灯，一盏挨着一盏，将整条小巷照得亮堂堂的。人们悠闲地走着，孩子举着灯笼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空气中飘来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炭火的气息，暖融融地将整条街巷包裹起来。
“这是……”烈凰转头看向顾珩。
“城南的老街。”顾珩握着她的手，扶她下车，“我让人知会了京兆尹，这里的灯会再开一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烈凰知道，以他的身份，出现在人头纷杂的街巷中，一旦被认出来，会有多少麻烦。
可他还是来了。
烈凰握紧了他的手，跟着他走进灯火通明的老街。
他们并肩走在人群中。顾珩换了身闲适的青色衣袍，收敛了平日的锋芒，看起来像一位家境殷实的年轻公子。烈凰走在他身侧，一身娇俏的衣裙，披一件大红羽缎斗篷，滚着一圈白狐毛领。
此刻，他们就是这条街上最亮眼的存在。
路过一个卖杏仁茶的摊位，一股浓郁的带着甜味的杏仁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顾珩停下脚步，买了一碗，奶白的茶汤用青瓷碗盛着，热气氤氲。
他将青瓷碗放进她手里，“尝尝，这家的杏仁磨得很细，还加了糯米和冰糖，口感很不错。”
烈凰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口，惬意地眯起眼睛，使劲点了点头：“好喝。”
顾珩看她捧着碗慢慢喝的模样，眼底浮起温柔的笑意，伸手接过碗，自己也喝了一口。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位时，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别人怎么猜。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见两位客人气质不俗，热情地招呼：“公子夫人是新婚燕尔吧，着实般配，既然来了，那就猜个灯谜，猜中了有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