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礼刚上船，震天的炮火声、喊声紧随而来。
“补位！三号炮位缺人！”
胡礼缩了缩脖子，眼睛滴溜溜一转，就发现了一处绝佳的藏身点。
胡礼不动声色地脱离那名年轻水兵的视线，猫着腰，朝着一处遮挡物后挪动。
弹片擦着发梢飞过，胡礼心跳如擂鼓，却十分娴熟地钻了进去。
“呼……”胡礼长出口气，把脸埋进膝盖。
没事的。
找个地方躲起来，一切都会没事的。
“没事的，找个地方躲起来，一切都会没事的。”
那道急切的声音仿佛又在胡礼耳边响起。
胡礼小时候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这次也会活下来的。
胡礼似乎已经忘了现在只是一场历史考试，甚至现在身处在特殊关卡也不会真正死亡。
她已经想不到这么多了。
她只想赶紧躲起来。
藏起来。
没事的。
一切都会没事的。
外界混乱的声音强行挤进胡礼的耳中和思绪中。
她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小小的胡礼。
心脏收缩，被反复勒紧。
胡礼有点窒息，她张开嘴大口呼吸，这种窒息感却如影随形。
“没事的，胡礼，听着，去找个地方躲起来，一切都会没事的。”
“娘。”
“等我们回来。”
“你们去哪？可以带上我吗？”
“听话，小礼。”
一道身影双手牢牢摁住胡礼的肩膀，将她狠狠压了下去。
“发生……都别……出来。”外界的爆破声将这段话淹没。
小小的胡礼眼眶里只剩下冲天的火光，和几道模糊不清的背影。
喊杀声持续了一天一夜。
这声音胡礼听得都有些麻木了。
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娘，你们还会回来接我吗？
为什么只带着姐姐走，却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娘，我害怕。
别丢下我。
胡礼又等了一天。
外面彻底没了声音。
她想出去看看，看一眼，就看一眼，她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胡礼犹豫间，一道声音突然自她头顶响起。
“这边没有发现余孽，收队。”
胡礼一怔，瞪大红肿的眼睛，死死咬住自己的指节。
那道声音近在咫尺，胡礼甚至能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又是两天过去。
外面彻底没了动静。
胡礼已经饿得头昏眼花。
她艰难地爬了出去。
三天以来她第一次看到外面的样子。
族人的脸，昔日家园。
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一张白花花的纸飘飘悠悠落在胡礼脸上。
上面是喜庆的红字头。
喜报！青丘胡氏，灭族。
被思绪拉远的声音又回来了。
“右舷中弹！快把空缺补上！”
“五号炮位！还活着的人报数！”
“支援！这里需要——”
轰——
水兵的嘶喊戛然而止。
胡礼浑身一颤，指甲抠进掌心，把身体蜷得更紧。
别听。
别看。
可炮火声越来越近，舰体倾斜得越来越厉害。
胡礼又感受到渗进来的海水了。
船要沉了。
她突然想起年轻水兵拉她上舰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关我什么事。”
胡礼把脸埋得更深，“我又不认识她……”
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整艘战舰剧烈震荡。
舰体上方断裂的钢管擦着胡礼的额角划过，温热的血糊了满脸。
胡礼愣住了。
她伸手摸向伤口，抬到眼前。
红的，热的。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外看去。
方才救她的年轻水兵，此刻正独自操纵一门副炮。
她瘦小的身躯几乎被后坐力震飞，却一次又一次爬了回去。
胡礼沉默间，倭国的炮弹又一次覆盖了甲板。
爆炸的气浪将胡礼掀翻。
她滚了两圈，撞到一具尸体。
尸体是个独眼，眉眼十分眼熟，手里紧握着一枚未拉响的手榴弹。
胡礼牙齿打颤。
又是一轮齐射。
战舰剧烈倾斜，年轻水兵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胡礼身侧的栏杆上。
年轻水兵呕出一口血，却挣扎着要爬起来。
胡礼看见她后背嵌着一片弹片，还在往外冒血。
“你，你别动了。”
胡礼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这么沙哑，明明什么也没干，她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
年轻水兵转头看她，黑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她张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不动……倭寇就打进大夏了。”
她用手肘撑着甲板，一点一点挪向那门炮。
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胡礼呆呆看着。
年轻水兵捡起滚落的弹药，用颤抖的手塞入炮膛。
接着她撕下自己的衣服，将自己和炮身捆在一起，这样就不会被震飞了。
胡礼看着她进行瞄准。
“开炮——！！！”
后坐力让年轻水兵再次吐血。
这一炮却打中了其中一艘倭国战舰的烟囱。
年轻水兵眼睛依旧很亮，她还想装填弹药，手却抬不起来了。
她看向胡礼，“接下来，交给你了。”
然后那双眼睛，不亮了。
胡礼的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
海浪，火焰。
胡礼爬了起来。
她走到那门副炮旁，捡起沾血的炮弹。
装填，瞄准。
拉绳。
轰！！！
炮身巨震，胡礼被震得胸口闷闷地痛。
打偏了。
炮弹落入海中，炸起一道不小的水柱。
胡礼没有停。
她学着年轻水兵的样子，再次装填，瞄准，拉绳。
一次又一次。
虎口裂开，肩膀脱臼的痛感，耳鸣都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倭兵登舰了！！！”
胡礼愣愣地回头。
装备精良的倭兵扛着制式步枪，向着幸存的水兵们扫射。
一名满脸是血的老水兵抱着炮弹冲进火海，与数名倭兵同归于尽。
昔日威风凛凛的卫祝，现在也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在拼杀了几名拿着枪的倭兵后，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倭兵上舰，卫祝自知已如强弩之末。
卫祝没有犹豫，一只手拿着手榴弹，用牙咬下拉环，扑向了那些倭兵。
爆炸的闪光让胡礼睁不开眼。
战舰开始下沉，海水漫过甲板。
“弃舰！！！跳海——”
舰上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执行。
弃了舰，跳了海，然后呢？
目光所及，所有大夏战舰都冒着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