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坏了三天没人修。
陈怀先站在投影前，额头已经见汗，但他没擦，手里的激光笔还举着，屏幕上那张数据图停在第七页。
“……所以按我的测算，菌丝体提取的市场缺口，现在是空白，三到五年之内，谁先做出来，谁就把这块吃掉。”
他说完，安静了两秒。
然后销售总监陆明生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挺清晰：“陈工，你这方案我看了。一年。至少一年才能有初步成果。”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今年二季度的订单量是多少吗？”
陈怀先：“知道。”
“那你也知道，现在是扩产的窗口。这个窗口不是年年有。”陆明生展开手里那张表格，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客户已经在催了，有三家大客户明确说，你这边产能跟不上，他们要去谈别人。”
陈怀先没接话，但嘴角往里抿了一下。
他在忍。
林薇坐在角落，摄像机搁在三脚架上，悄无声息。她没有动镜头，就让它对着会议桌中间，她自己靠着椅背，看着。
这已经是第四十分钟了。
两个人围着同一套数据绕圈，换了七八种说法，绕来绕去就那两个意思：做研发，还是扩产能。
陆明生那边的逻辑是现在，是这个季度、明年的增长曲线；陈怀先那边说的是五年后，是行业格局。
两套逻辑都成立，所以才吵不完。
“现金流你算过没有？”陆明生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有点薄，“研发周期一年，这期间要投多少人力？设备呢？你那个实验农场的改造费用，预算里写的是多少？”
“我写了。”陈怀先翻到那一页，“你没看到后面吗？”
“我看到了。我在问你，这钱从哪来。”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会议室里另外几个人都没说话，有人低着头看桌子，有人在手机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看什么，但眼神是空的。
没人想接这个话。
林薇不自觉往何静香那边瞥了一眼。
何静香坐在桌子侧面，左边第二个位置，手边搁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已经写了一半，但她笔没动，就是端坐着，听。
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林薇拍了她一上午，她看出来了，何静香有个小动作，就是在真正专注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无声地点桌面，一下一下，不快，跟心跳似的。
她现在就在点。
陆明生还在说，但声音已经开始往上走：“我不是反对研发，我是说这个时机不对。”
“时机永远不对。”陈怀先打断他，声音比他低，但很稳，“你要等市场成熟了，窗口也关了。”
“那也比现在砸进去，结果什么都没做出来强。”
“谁说一定没做出来。”
“陈工。”
何静香开口了。
就两个字。不高，甚至有点平，但整个会议室就停了。
陆明生闭了嘴。陈怀先也停下来，看向她。
何静香把笔放下来，抬起头，扫了一圈。
“都说完了吗？”
没人答话。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旁边，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横一竖，简单，很简单的东西，但她停在那里，所有人的眼睛就跟着过去了。
“扩产的事不能停。”她说，语气跟在大棚里布置工作一样，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地，“销售部按原计划推，这条线不动。”
她在右边的线旁边写了“扩产”。
然后在左边写了“研发”。
“实验农场那边，划一半给陈怀先，做菌丝体项目。人、设备、预算，从月底开始走审批，走快一点。”
陆明生皱了下眉，刚要开口，她已经继续说了。
“两边同时走，谁也别拖谁。”
她把马克笔盖上，放回槽里，声音不大，话里有把剪子的感觉，干净地把这件事切开，“年底复盘，两条线都要交结果。”
陈怀先直起背，手里那支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握紧了，现在松开一点。
陆明生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把那张表格重新折起来，动作很慢，但没有声音。
林薇把镜头悄悄转了个角度。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捕捉到陆明生那一秒的表情，但她觉得捕捉到了。
会散得很快。
何静香最后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后面有脚步声。
“何姐。”
陈怀先跟上来，他走得快，差点撞到门框，稳住，然后站在走廊里，对着她的背影说：“谢谢你。”
何静香没停步，头也没回。
“别谢我。”
她说。
语气不算冷，但不是客气，是那种认真在警告的意思。
“年底要是拿不出东西，你自己收拾铺盖走人。”
陈怀先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扯了下嘴角，也不知道算不算笑。他回身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多了，像是被什么推着的感觉。
走廊安静下来。
林薇跟在何静香后面，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没有开机。
她们沿着走廊往外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斜的。
林薇走在后面，看着她妈的背影，草帽不在了，就是她平时梳的那个发髻，还是有几根散出来，她没管，就这么走着，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面朝下，姿势随意。
林薇忽然想起早上拍的那十八秒。
她想，这个人做决定，大概从来不是掷骰子。
不是随机的，不是赌气，也不是被两边逼到墙角了才开口，她是在听，把两套逻辑都听进去，然后在那里坐着，一个人把账算清楚，等到该说的时候，才说。
那条“两边同时走”，在旁人看来是各退一步，但林薇觉得不是。
是她把两边都架住了，谁也不能倒，但谁也不能停。
很何静香的一个解法。
快到出口的时候，何静香停下来，转身，看了林薇一眼，视线在她怀里那台摄像机上停了一下。
“会议那段，留着还是删？”
林薇愣了一秒。
“留着。”
“行。”何静香说完，重新往前走，脚步没变化。
就这么两个字，但林薇知道，她妈在意。
林薇把摄像机重新举起来，没有开机，就这么抱着，跟在后面。
外面的太阳很烈，一推开玻璃门，热气迎面扑过来。
何静香眯了下眼，停在台阶上，往农场那边看了一眼。
她说：“下午还有一批要检查，走快点。”
然后就往下走了。
林薇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先走出去的背影，在光里，清清楚楚的一个人，头发有点散，脚步不快也不慢，手里那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风吹过来，书页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摄像机开机键按下去。
红色指示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