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到了。
乔心悠早上照常跑完五家,回到家洗了把脸,换了身深蓝色的确良上衣,裤腿扎紧。
中午没睡,在空间里摘了一筐菜做样品。她挑得仔细——白菜挑最嫩的,番茄选个头匀的,黄瓜要直的,小葱拣指头粗的。十斤菜,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一层湿纱布。
两点差十分出门。
加重车蹬起来稳当,出了镇往东,沿公路骑。六月的日头毒,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过一辆拖拉机,扬起满地灰。
乔心悠低头蹬车,脑子里过许科长的情况。
四十多岁,女的,行政科长,条件苛刻。拒了两家菜贩子。一个嫌价低,一个怕罚款。
价格她不怕,空间出菜没成本,蔬菜站什么价她什么价,利润全在她这边。
罚款她也不怕。空间里的菜不看天吃饭,只要路上不出岔子,迟到的概率极低。
唯一的变数是那四十分钟的路。
乔心悠骑了三十五分钟到了县城边上,又拐了两条街,远看见一片灰色围墙,大门上方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县食品厂。
门口确实有车棚,传达室右手边。跟陆远川画的地图一样。
乔心悠停好车,拎着菜筐走到传达室窗口。
“找谁?”
“行政科许科长。”
大爷抬头打量她一眼,翻了翻登记本:“你是?”
“乔心悠,约好的,两点。”
大爷拨了个内线电话,嘟了两声,那头接了。大爷说了两句挂了,冲她摆手:“进去,二号楼三层最里头。”
乔心悠拎着筐进了厂区。食品厂比镇上那几家厂子大得多,车间排了四五栋,院里停着两辆卡车,有工人推着小推车运货。
二号楼是栋三层的办公楼,梯窄,墙皮掉了几块。乔心悠拎着十斤菜爬到三楼,最里头那间门开着,门牌写着“行政科”。
她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对着摆,靠窗那张坐着个女人。短发,瘦脸,戴副金丝眼镜,正低头看文件。
乔心悠进去站定,没急着开口。
许科长头也没抬:“坐。”
乔心悠把筐放在地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许科长又看了一分钟文件,才把笔搁下,摘了眼镜看她。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就是要供菜的?”
“对。”
“多大了?”
“十九。”
许科长把眼镜腿在手里转了一圈:“上个月来了两个菜贩子,一个五十多岁,一个四十出头,都干不了。你一个十九岁的丫头,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干?”
乔心悠没答话,弯腰掀开筐上的纱布,把菜筐往许科长桌边推了推。
许科长低头看了一眼。
白菜叶子水灵,番茄红得均匀,黄瓜带着刺,小葱根须干净。
许科长伸手拿起一根黄瓜,翻了翻,又放回去。
“菜是不错。”她靠回椅背,“但我不缺好菜,我缺准时到的好菜。”
乔心悠说:“我知道你的规矩,迟一次罚三天货款。”
许科长挑了下眉毛:“你还打听了。”
“做生意不打听清楚,叫浪费双方时间。”
许科长把眼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上。
“你看。”
乔心悠拿起来扫了一遍。是一份供货协议模板,条款列得密。
每日供货二十五斤,品种不少于三样。下午四点前送到食堂后门。迟到一次,扣三日货款。连续迟到两次,自动解约。蔬菜品相不合格,当日退货,不计费用。
结款方式:半月结,每月一号和十六号打款。
乔心悠看完放下。条件比镇上那几家都硬,但没有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我有两个问题。”
许科长说:“问。”
“第一,品相不合格的标准是什么?谁来判定?”
许科长说:“食堂大师傅验货,他说不行就不行。”
“能不能加一条,有争议的时候过秤复核,验货标准写明——无烂叶、无虫眼、无发黄。”
许科长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出声。
乔心悠继续:“第二,半月结可以,但头一周我要现款。”
许科长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你倒不客气。”
乔心悠说:“许科长,你连拒了两家,说明你不好糊弄。我也一样,我不做亏本买卖。头一周现款是我的底线,你看我的菜值不值这个条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科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收得很快。
“你这丫头,跟我以前见的菜贩子不一样。”
她把协议拿回去,拿笔在上面勾了两处:“验货标准我加上,头一周现款也行。但我多加一条——试用期一周,一周内有任何一天迟到,直接终止,不谈了。”
乔心悠点头:“行。”
许科长填好协议,签了名,把笔递给她。
乔心悠接笔签字。
许科长从桌上拿过她的公章,啪地盖上去。红印清楚。
“后天开始送。”许科长把协议收起来,留了一联递给乔心悠,“下午四点,食堂后门,迟了别来了。”
乔心悠把协议联折好放进兜里,拎起空筐站起来。
“那筐菜你拿走。”许科长指了指地上。
“样品,不收钱,给师傅尝。不满意后天跟我说。”
许科长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乔心悠出了办公楼,下楼时腿有点软。不是紧张,是爬楼拎十斤菜累的。
她走到厂门口,正要推车走,传达室里探出个脑袋。
“小同志。”
乔心悠转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传达室旁边走出来,穿着工装,胸口别着个工牌。
“你是乔心悠?”
乔心悠点头。
男人伸出手:“我姓孟,陆远川的战友。”
乔心悠跟他握了一下:“孟哥,谢了,帮忙递话。”
孟哥摆手,凑近了压低声音:“许科长答应了?”
“答应了。”
孟哥咧嘴一笑:“厉害。上礼拜那两个被她骂出来的,脸都绿了。”
乔心悠把筐绑到车后架上:“她骂人?”
“可不。第一个嫌罚款重,当面跟她吵,被轰出去了。第二个说行,结果第二天就迟了,许科长连试都不让试完,直接撵人。”
乔心悠推着车往外走:“那我不能迟。”
孟哥跟了两步:“你一个人从镇上骑车过来?四十分钟呢,万一路上扎胎……”
乔心悠跨上车:“备胎带着就行。”
她蹬着车出了厂门,拐上公路往回骑。
风灌进衣领,后背的汗凉下来。
六家了。
乔心悠蹬着车,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日出货一百四十斤,六家。月收入能过八百。
更重要的是——
供销社直供资格。
她还没来得及打开面板看,但那行字应该已经跳出来了。
乔心悠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四十分钟后回到镇上,拐进巷子,远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
不是陆远川。
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正来回踱步。
乔心悠把车刹住,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
方叔。
方叔把烟掐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
“悠,蔬菜站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