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把那两页纸推回去的时候,顾卫东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站起来,手撑在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顾主任,群众反映问题是好事,但反映之前,最好先把事实搞清楚。”周主任把眼镜戴上,低头去看别的文件,没再看他。
顾卫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出公社大门,四月底的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像被人用烙铁烙了一下。
雇工。
四月三十号就备了案。
他五月二号才把材料递过来。
她又算到了。她怎么可能什么都算到?
顾卫东骑上车,脑子里嗡嗡响。他没回供销社,直接去了镇子另一头的小酒馆,要了一碟花生米,半斤白酒。
酒一口一口地灌下去,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想不通。
从菜地,到合同,再到今天的检举信。他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每一步都被她提前堵死了。
她不是在见招拆招。
她是在他出招之前,就已经把陷阱挖好了,等着他自己跳进去。
顾卫东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这已经不是生意上的输赢了。
这是脸面。
他一个供销社副主任,在永丰镇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人脉,被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片子玩得团团转。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
酒喝完,顾卫-东扔下钱,起身走了。
他没回家,也没回供销社,而是拐进了镇西头那片龙蛇混杂的棚户区。
——
上午十点,乔心悠和陆远川送完菜,推着空车往回走。
“今天马科长没找你?”陆远川问。
“没。”
“妇联也没来人?”
“没。”
陆远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乔心悠心里也悬着。按时间算,顾卫东应该已经把材料递上去了。周主任那边是什么反应,孙有德的电话起了多大作用,她都不知道。
系统面板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她推着车,心里把最坏的情况过了一遍。如果大队的证明没用,周主任还是派人下来调查,她该怎么应对。
刚走到村口,系统面板终于跳出了一行字。
【提示:竞争者顾卫东的检举已失败。】
乔心悠停下脚步,呼出一口气。
成了。
紧接着,第二行字浮现。
【警告:竞争者顾卫东的挫败感已达顶峰,危险意图再次升级。威胁类型:物理破坏。】
物理破坏。
乔心悠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陆远川问。
“没事。”
两人刚进院子,郑美秀就从厨房探出头。“心悠,王建设刚才来了一趟,说有急事找你,在北坡等你。”
乔心悠把车交给陆远川,自己快步往北坡走。
北坡上,王建设正蹲在地头抽烟,看见她来了,赶紧把烟掐了。
“乔同志,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顾卫东今天栽了个大跟头。”
他把从供销社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讲了。
“……周主任当场就给孙会计打了电话,孙会计把你的雇工证明一说,周主任就把材料扔回顾卫东脸上了,说他诬告。顾卫东出门的时候,脸都绿了。”
王建设说得眉飞色舞。
“他还跟妇联的人说,你跟陆远川天天天不亮就出门,影响不好。孙会计在电话里吼,说你们一天拉将近两百斤菜,不天不亮出门,难道等太阳晒屁股了再走?”
乔心悠听完,心里彻底踏实了。
孙有德这个人,平时爱占小便宜,但真到要担责任的时候,他比谁都拎得清。那张盖了章的证明,就是他的责任。他必须得保。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他从公社出来就没回供销社,不知道去哪了。王德厚今天一天都没敢出库房的门。”王建设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马科长今天上午正式跟食堂下了通知,运动会加餐的菜,全部从你这儿定。让老李这两天就把菜单报上去。”
乔心悠点了点头。“谢了,王哥。”
“客气啥。”王建设摆摆手,骑车走了。
乔心悠站在坡上,看着长势喜人的菜苗。
顾卫东这条路走不通,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物理破坏。
是冲着地,还是冲着人?
——
当天下午,粮油厂食堂。
老李把一份手写的菜单交到马科长办公室。
“运动会三天加餐,第一天白菜炖粉条、醋溜土豆丝;第二天鱼香肉丝、番茄炒蛋;第三天红烧肉、青椒肉丝。主食馒头米饭管够。”
马科长看了一眼菜单。“行。这几天的加班费和补贴,我跟财务打好招呼了,运动会结束就发。”
老李“嗯”了一声,没走。
“还有事?”
“马科长,”老李搓了搓手,“我想问问,我儿子想报县二中的冲刺班,报名费还差一点……”
马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这是运动会备菜的补贴申请,你填一下,我给你特批,提前预支。”
老李接过单子,手有点抖。
上面写着:运动会期间食堂工作人员特殊补贴,每人二十元。
二十块,加上他两个月的加班费,正好六十出头。
老李拿着笔,在纸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顾卫东那天许诺的“两个月后”。
一个只是空口白话。
一个,是实实在在拿在手里的钱,是儿子通往高中的路。
他把单子递回去,对着马科长鞠了一躬。
“谢谢科长。”
——
傍晚,供销社后院。
王德厚终于等到顾卫东回来。
他一身酒气,眼睛里布满血丝。
“顾主任,你……”
“闭嘴。”顾卫东推开他,走进库房,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麻袋。
“主任,你这是要干什么?”
顾卫东没理他,从麻袋里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铁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明天凌晨,她还会从那条路走吗?”
王德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会……会吧。”
“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两个。”
顾卫东把扳手扔回麻袋,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一个人,我动她的菜。两个人,我就动她的车。”
他拍了拍王德厚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你,明天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什么也没看见。”
王德厚看着顾卫东拎着那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麻袋走出后院,腿一软,靠在了门框上。
他觉得,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