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盯着那枚木梭,盯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沈清萝推门进去,看见她还坐在灯前。旧幡摊在桌上,木梭压在正中,旁边摆了三根针。
针尖都断了。
“没睡?”
阿青没回头。
“鬼睡不睡,都差不多。”
“嘴硬。”
“跟你学的。”
沈清萝把一碗热汤放在桌边。
“柳嬷嬷说,魂也得闻点热气。”
“她管得真宽。”
话是这么说,阿青还是低头闻了一下。
热气穿过她半透明的指尖,没法入口,却让她脸色没那么冷了。
桌边还放着一小碟线头,是柳嬷嬷从旧衣箱里翻出来的。
“嬷嬷说,绣娘看见线,兴许心里稳点。”沈清萝道。
阿青捏起一根褪色红线。
红线很旧,线头却被理得齐齐整整。
柳嬷嬷不懂反针,也不懂绣火营,只知道乱线看着糟心,便一根根顺过。
阿青看了一会儿,才道:“她把我当什么?快散的小孩?”
“她把所有不肯吃饭的都当小孩。”
“包括谢无咎?”
“包括。”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咳。
阿青终于有了点精神。
屋里也没那么冷了些许些了。
“那我平衡了。”
沈清萝没有碰木梭。
“想看,我陪你。不想看,先锁证物袋。”
阿青指尖停在“青禾”两个字上。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
“那就先写疑似。”
“你怎么什么都能记成册?”
“因为册子不催人哭。”
阿青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她把旧幡摊平。
“反针不是绣错。”
她拿起一根新针,从布边挑起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正常绣营幡,针脚往外,给别人看。反针往里,给自己人看。这里一折,是左;这里三断,是停;这里双回,是有火。”
沈清萝坐到她旁边。
“逃生路线?”
“像。”
阿青说完,又皱眉。
“但不完整。”
“缺哪儿?”
“缺起点。”
她闭上眼,手指顺着旧幡一点点摸过去。
屋外的声音慢慢远了。
判官府依旧忙得厉害,有人领药,有人吵架,有人被柳嬷嬷骂去排队。但这间小屋里,只剩针线划过旧布的声音。
谢无咎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有进。
沈清萝抬眼。
他把一枚稳魂钉放在门槛边。
“黑门外雾讯断过一次,雾煞将已经接回。阵外暂稳。”
“多久?”
“一刻。”
“够。”
他转身前,沈清萝把桌边那只冷掉的饼塞给他。
“你午饭。”
“冷了。”
“嫌冷就自己捂热。”
谢无咎接过,没有说这是她咬过一口的那块。走出两步,又把外袍留在门边,挡住从廊下灌进来的风。
没有问阿青想起了什么,也没有催沈清萝出去。
阿青听见脚步声远了,才低声道:“他现在倒懂事。”
“他本来不笨。”
“也就你这么说。”
“我没夸。”
“你刚才那句就是夸。”
沈清萝没有争。
阿青把针线往下推,旧布忽然亮起一点暗红。
她手猛地一缩。
眼前景象碎了一瞬。
白台。
大火。
一群穿灰衣的绣娘跪在台下,手里都捧着幡。白袖道士站在高处,说她们所绣之名会入道令,往后有功德庇护。
有人信了。
也有人没信。
十六岁的少女蹲在最后一排,把逃生路线反绣进营幡边角。旁边年纪小的绣娘害怕,问她这样会不会被发现。
少女说:“发现就跑。”
小绣娘问:“跑去哪儿?”
少女想了想。
“往火小的地方跑。”
画面断掉。
阿青猛地睁眼。
桌上的灯灭了一盏。
沈清萝按住她肩膀。
“回来。”
阿青喘了几口气。
“我十六。”
“嗯。”
“不是老鬼。”
“没人说你老。”
“糖糕说过。”
门外偷听的糖糕一僵。
“本仙没有!”
沈清萝没理它。
阿青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们说会有功德。我不信。我把路绣反了。”
“救出去了吗?”
阿青摇头。
“没想全。”
“那就先想到这。”
“可是我想知道她们有没有出去。”
“会知道。”
沈清萝把断针扫进证物盒。
“但不是一次把自己烧干净。”
阿青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枚木梭推给沈清萝。
“先别写我名字。”
“不写。”
“写疑似也别写。”
沈清萝看她。
阿青抬起头,眼底有一点红。
“青禾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别人。要是我把别人的名字占了,她连回来骂我的地方都没有。”
沈清萝把木梭放回她手里。
“那你保管。”
阿青愣住。
“证物给我?”
“你是第一见证。”
“万一我想起来自己真有罪呢?”
“那就记罪。”
沈清萝道,“记罪也要先有名字。”
阿青抓着木梭,半晌骂了一句。
“你这人烦死了。”
“嗯。”
“也不劝劝。”
“劝收费。”
阿青终于笑出来。
门外糖糕松了口气,结果尾巴扫到门板,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两人同时看过去。
糖糕慢慢探头。
“本仙路过第二次。”
阿青把断针朝它一扔。
糖糕嗖地跑了。
午后,沈清萝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只小匣,匣中铺着干净旧棉。
阿青看了一眼。
“给谁的?”
“木梭。”
“我还没确认。”
“所以先放疑物匣。”
阿青嘴上嫌麻烦,手却很轻地把木梭放进去。
放完又把木梭转正,刻字那一面朝上。
她装作只是随手,其实连匣角的棉絮都拨平了。
她以前总说自己是孤魂,挂在引魂铃里,有个地方吵架就行。可这一刻,那只小匣摆在桌上,像有人给她留出一格位置。
不大。
够放一枚木梭。
也够让她暂时不被风吹散。
阿青把匣盖合上,又打开。
“我看看有没有压坏。”
沈清萝没揭穿。
门外糖糕小声对铁柱道:“她看了三遍。”
铁柱认真纠正:“四遍。”
阿青的针飞出去,两只立刻散开。
傍晚,阿青终于把旧幡上的反针全部拓下来。
线图歪歪斜斜,却能与代主令背面的纹路合在一起。
缺的那一起点,在判官府旧图上正好对应一处地方。
厉川旧部驻地下方。
沈清萝把两图叠在一起。
“这条路通哪儿?”
厉川看着图,脸色沉下。
“旧祭台。”
阿青手里的木梭忽然发热。
她低头。
木梭内侧,被火烧黑的地方又显出一笔。
青禾之后,还有半个没刻完的“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