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把代判席亮起时,厉川的旧令牌还放在桌上。
白火沿石座一圈圈爬开,先照出右判官三个旧字,又往旁边空席上移。那些席位无人坐,椅背后却慢慢浮出模糊影子,像三百年前还没散完的一场朝会。
旧部里有人下意识站直。
也有人低头避开。
谢无咎没有去碰厉川那块令牌,只抬手压住地面。黑煞从石缝里铺过去,停在每一把代判席前,不进,也不退。
“席是假的。”周砚白隔着传讯镜道,“官名是真的。有人把旧判官府的战时名册接上了代主令。”
沈清萝把阿青的木牌压在引魂铃旁,确保旧官名的召声不会牵动她,随后让人把屋里所有旧令牌都收上桌。
“谁的牌亮,谁报。别藏。”
厉川旧部迟疑片刻,陆续解牌。
十四块亮了白火。
其中三块属于已经卸任的库官,五块属于战时传令使,余下六块的主人就在门外守灯。代判席没有立刻夺人,只把他们的旧职责一条条叫出来:封北区,弃西岭,主峰优先,无名者填阵。
字字都是旧律。
也字字能在最短时间内守住归墟峰。
厉川盯着白火,忽然伸手,把自己的令牌压进桌面封泥。
“关代判席。”
旧部里一人忍不住道:“右判官,若按它的顺序布防,今晚之前便能把主峰稳住。”
“北区呢?”沈清萝问。
那人没答。
沈清萝也没逼他,只让铁柱取来北区名册。
三千零二十一名役煞。
其中老弱一千四百余,刚从西岭迁来的伤者三百一十二,剩下的多是粮队、修阵与灯务。旧战法里,这些人不进主峰优先序列。
厉川翻完名册,脸色并不好看。
他并非第一次见这种数字。正因为见过,他才知道舍掉北区后,主峰会轻多少。
代判席还在低声重复旧令。
“弱煞先耗。”
“无名先填。”
“主峰不可失。”
最后一句落下,屋外几名新迁役煞竟跟着点了头。
有人小声说:“主峰若破,大家都得死。”
另一个接道:“新律好是好,可领药要登记,换灯要登记,连挪个铺位都得找人写。真打起来,哪有那么多工夫?”
话一开,赞同声便多了。
不是旧部一边倒。
连受过新律好处的人,也开始嫌它慢。
沈清萝把这些话都让文吏记下。
她还让北区各推一名代表上前。来的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一个是管粮的老妇,一个是替伤者换灯芯的年轻役煞。老妇只带来一只空粮袋,往桌上一倒,里面落出三粒黑米。
“今日每人少半勺,能撑六日。”
年轻役煞则把自己手背亮出来。那里被灯油烫出一串泡。
“登记不是麻烦。昨日若没有牌,我换完灯便被算进失踪。”
他们没有替新律唱好话,只把自己看见的摆出来。
厉川旧部也有人上前,拿出一张三百年前的守阵图。图上主峰仅留三条线,所有外区都被涂灰。
“当年就是靠这张图守过来的。”
沈清萝让文吏把旧图也挂上。
不是为了羞辱谁。
议律若只准一种记忆说话,结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有人见她不反驳,反而不自在:“沈姑娘,你就不说两句?”
“说什么?”
“说我们忘恩。”
沈清萝翻到粮册最后一页。
“你们饿着肚子守阵,嫌流程慢,很正常。骂完也不能让粮自己变多。”
她把三套账并在一起:粮、灯油、守阵人手。
月晦之后,灯油只够五日;可轮换的守阵人少了近两成;伤营每日还在添人。新律保住了人,却也确实耗得更多。
厉川终于开口。
“暂废。”
屋里一静。
“不是永废。”他把北区名册合上,“月晦未过,先恢复战时旧序。弱煞不必填阵,可把北区撤出供给。所有灯油、粮与人手先保主峰。责任我担。”
骨煞将从门外进来,听到最后一句,骨杖往地上一杵。
“责任你担,饿死的是别人。”
厉川没有动怒。
“主峰破,死的不止别人。”
“所以就挑容易死的先死?”
两人之间煞气一沉。
谢无咎仍没有替谁下结论。
他看向沈清萝。
“你要什么?”
这句话让厉川转过头。
从前谢无咎问的是怎么守,问的是谁去,问的是哪条线该弃。如今他先问她需要什么,等她把能执行的办法摆出来。
沈清萝没立刻答。
“要一夜。”
“做什么?”
“推演。”
她看向厉川,“旧法、新法,各走一遍。别拿道理压人,拿结果。”
厉川点头。
谢无咎当场宣布次日公开议律,所有煞将、旧部、北区代表都可看推演结果。代判席暂封,不毁,免得有人说他们怕旧律说话。
散会时已近子时。
柳嬷嬷让人送来一锅快熬干的粥。谁也没正式停会,只是一边核账一边分碗。厉川旧部起初不肯和北区代表坐一桌,后来桌子实在不够,只能挤在一起。那管粮老妇喝了两口,顺手把自己带来的空袋推给厉川。
“旧法能省多少粮,你在上头写清。”
厉川接过袋子,真的算了。
两人没有和解,也没再互相瞪。
至少这张桌上,旧律与新律第一次不是靠谁声音大。
判官府的长案被账册占满,沈清萝和谢无咎只得把两张窄榻并在一起,一人一边核数。中间那条缝总夹纸,沈清萝干脆坐过去压住。
谢无咎把她往里挪了半寸。
“别掉。”
“我掉下去也比旧账轻。”
“那是账重。”
“你最近会说人话了。”
谢无咎没接,抬手把她鬓边垂下来的白发绕到耳后,继续看阵图。
灯芯短了两次,铁柱送来最后一份人数表。
旧法的结果先出来。
主峰可在三个时辰内稳住,灯油能多撑两日,守阵人手也能省下四百余。
沈清萝盯着后面那行小字。
北区不在守护范围。
三千零二十一人,自行撤散。
谢无咎的手压在纸边,没有翻页。
外头,代判席忽然又亮了一次。
这回它没有喊官名。
它只把北区三千人的木牌,全部照成了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