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坡的院门被堵了。
沈清萝从渊门出来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门外排了三条队。
左边是活人,抱着户册、地契、祖宗牌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中间是鬼,规规矩矩飘在树阴下,有两个还带着自己的墓碑。右边最短,站着三名玄司小吏,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摞急件,见她出现,眼睛同时亮了。
“沈姑娘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下去,三条队一起往前涌。
柳嬷嬷拎着粥勺从院里冲出来,往门槛上一敲。
“都站住!”
人停了。
鬼也停了。
最前面那个抱墓碑的老鬼没刹住,半截身子穿过旁边活人的肩膀,吓得那人当场打了个嗝。
柳嬷嬷指向坡下临时支起的两口大锅。
“活人先喝粥,死人去阴棚领香。饿着肚子喊冤,喊不清楚;没香火撑着,也别一会儿说着说着散了。”
有人急道:“我家祖坟冒黑水,哪还喝得下?”
“那就端着。”柳嬷嬷道,“等轮到你,凉了也得喝。”
沈清萝把肩上的布包递给铁柱。
铁柱接过,先称了称。
“少一包鱼干。”
篮子里传出一声咳嗽。
糖糕从干粮底下探出脑袋,嘴边还粘着碎屑。
“路上损耗。”
沈清萝没空审它,走到院门口先看队伍。
“祖坟冒水的站左边,收到自己祭奠纸的站中间,户册名字变白、墓籍提前登记的站右边。单纯想算姻缘的回去,沈氏守墓行不管活人婚事。”
队尾一个年轻姑娘默默把红纸塞回袖里。
阿青从引魂铃里飘出来,顺着队伍看了一圈。
“阿萝,你这回不是发财,是要累死。”
“累死也得先登记。”
沈清萝从铁柱手里取过空册,在院门内摆了张窄桌。
谢无咎没有挤进来。
他站在队伍外侧,煞气收得极低,只把那些闻着异常墓籍气息聚来的游魂挡在坡下。几个胆小的活人先前还不敢靠近,后来发现那些黑影一到他身前三步就老实掉头,反而主动往他那边挪了挪。
有人小声问:“那位是玄司新来的镇门神?”
白槿刚从人堆里挤出来,闻言看了谢无咎一眼。
“不是。”
“那是?”
“临时协查。”
沈清萝在桌后接了一句:“贵的那种。”
谢无咎抬眼。
她已经低头问下一人:“姓名,来处,出了什么事?”
第一个来的是城东赵家管事。他家老太爷还活着,昨日却收到一车纸钱,纸封上写着“头七备用”。第二个是从北边赶来的农妇,丈夫在外做工,玄司墓籍里却显示三日前已下葬。第三个更荒唐,带来的不是文书,而是一块新刻的墓碑,碑上名字正是他自己。
“谁送来的?”沈清萝问。
“半夜立在门口。”男人搓着手,“我娘看见就晕了。我把它砸了,它天亮又立回来。”
沈清萝摸了摸碑面。
石头普通,字里却夹着一丝很淡的白火。
不是一处乱。
归墟五锁的波动已经顺墓籍往人间散了。
她把墓碑编号,封进阴棚。
“今夜别回原住处。先住坡下客棚,玄司的人会验户册。”
男人还要追问,后面忽然有人哭起来。
“沈姑娘,先给我开一张证明吧!只写我活着就行。我去粮行买米,他们说死人不能记账。”
“证明不能凭哭开。”沈清萝指向右侧,“验活气,找两名活证,再拿一件能对应身份的旧物。三样齐了,先给临时回执。”
“要多久?”
“排到你。”
“能加急吗?”
沈清萝抬头。
“能。”
那人立刻精神了:“多少钱?”
“加急不等于插队。是多派一个人替你跑户册,钱交玄司,不交我。”
白槿正在发号牌,闻言抬头:“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公账清楚,省得回头说我趁灾涨价。”
铁柱坐在桌角,认真补了一句:“她本来想涨。”
沈清萝把一叠号牌塞给他。
“发你的。”
忙到暮色下来,三条队才缩短一半。
柳嬷嬷端来两碗粥,沈清萝刚接过一碗,又被白槿叫走看一份异常墓册。等她回来,粥已经不热了,桌边却多了一只盖着的陶碗。
谢无咎站在院里,把最后一拨游魂压回阴棚。
“你的?”沈清萝问。
“柳嬷嬷放的。”
“你没动?”
“等你。”
他说得像在交代一件普通渊务。
沈清萝打开碗盖,里面的面还温着,显然有人用煞气护过火。
她没拆穿,只把碗推到两人中间。
“分。”
谢无咎坐下。
两人一人一筷,吃得很快。院外仍有人叫号,阿青在阴棚里记证词,糖糕趁乱蹲在灶边等掉下来的肉末。连喘口气都像偷来的。
吃完后,谢无咎回了自己原先住的西屋。
门一推开,他停住。
床上堆满卷宗。
桌上也是。
连枕头上都压着三封加急纸鹤。
白槿跟在后头,理直气壮:“院里没地方了。”
谢无咎看向沈清萝。
她正在把空碗叠好。
“看我做什么?”
“我的床。”
“卷宗比你急。”
“搬哪儿?”
沈清萝指了指正屋靠窗那张长案。
“先搬去那边。你批渊务,我理墓籍,各占一半。”
谢无咎没有问住多久,也没有再提从前那张住宿欠条。他把卷宗一摞摞搬过去,玄袍和沈清萝的灰青外衫第一次一起挂在了同一根衣架上。
夜深后,排队的人终于安静。
白槿却没有走。
她先把院中今晚的住处重新排了一遍。活人住坡下客棚,亡魂留阴棚,玄司小吏挤进原先放纸扎的偏屋。等排到谢无咎,白槿提笔问:“西屋算谁的?”
沈清萝正在洗碗,没回头:“原来是谁住,就是谁的。”
“卷宗呢?”
“明日搬。”
谢无咎坐在长案另一侧,没有接话,只把她刚写乱的一摞号牌按顺序理好。
白槿看了看他们,也没多问,在册上写下“西屋一间,住客一人”。
住客二字刚落,沈清萝便道:“不是客。”
院里太吵,她说完才察觉这句话比原意多了一层。
谢无咎抬眸看她。
沈清萝把洗净的碗倒扣在案边。
“是长期欠住宿费的。”
谢无咎淡淡道:“账拿来。”
“忙完再算。”
白槿低头把“住客”划掉,改成“常住”,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她从最底下抽出一份边镇急报,放到长案中央。
“柳溪镇。”
“昨夜之前,四十七名活人被墓籍标为已葬。”
沈清萝翻开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坟号、下葬时辰和地契编号。
写得比真死人还齐全。
更麻烦的是,名单最后一人,昨日还亲自到玄司办过活人户契。
他的活契印没干。
墓籍里却写着——已葬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