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座坟一哭,先乱的是活人。
槐荫坡附近几村听见动静,连夜提着灯笼赶来。有人抱着祖牌,有人扛着整捆香,还有个妇人背着熟睡的孩子,一路挤到坡前。
妇人姓葛。
孩子趴在她背上,手里攥着一只褪色的红布鞋。鞋很小,鞋尖只够两根手指宽。
葛嫂把鞋放到桌上。
“坡西第七排有座小坟,埋的是个没取名的女娃。我婆母活着时照看她,临终把鞋交给了我。葛家每月初一多点一炷香,已经二十年了。”
坡西的哭声最急。
葛嫂拆开怀里的香,只抽出一支。
“我家祖坟的灯还亮着,先看她。”
旁边的富户沉下脸。
他带了两桶灯油,身后还跟着四名家仆。
“我家祖墓有名有姓,凭什么排在无主坟后头?”
葛嫂把红鞋往沈清萝面前推了推。
“她没名字,才更容易没人管。”
沈清萝走到两座坟前。
富户祖坟的灯火还稳。
坡西小坟前只剩半截香头,魂火缩在土下,已经撑不了多久。
铁柱低头记下时辰。
沈清萝指向小坟。
“先救这座。”
富户还想开口。
“你家的灯能撑两夜。”沈清萝道,“她只剩半个时辰。”
富户望了一眼,没再说话。
坡下仍旧吵得厉害。
“我家老太爷昨日托梦,说坟前冷。”
“我家三代单传,香不能断。”
“灯油是我带来的,先给我家点。”
几名守墓人也争了起来。
阴宅先生抱着阵旗往坡顶走。纸扎匠拖来竹篾,要扎一百盏小灯。敛骨人拦在坟前,怕他们惊动尸骨。
三根阵旗挤在一处,旗脚压住青砖,越扯越歪。
沈清萝一脚踩住灯架。
“再扯,灯先倒。”
铁柱抱着账本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砖。
抢阵旗的人立刻松手。
沈清萝从空灯里取出一张引香纸。
“先找香火去了哪里。”
谢无咎走进坟间,在坡腰的旧青石上坐下。
阴气从四面涌来,到了他身边便沉进地里。几缕怨气刚冒出坟头,又慢慢退了回去。
他的右肩还绑着锁灵线,煞气只压住身边三步。
沈清萝看了一眼他的肩。
布带下没有白火。
她转身去看坡上的坟灯。
几个孩子魂从供台后探出头。
他们的坟小,平日收到的香也少。今晚香火一断,魂影已经薄得透光。
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躲着看了半天,摸出一颗麦芽糖,塞进谢无咎袖口。
谢无咎垂眼看她。
小姑娘小声道:“你坐在这里,坏东西不敢来。”
另一个孩子见了,也递来一颗。
没过多久,他袖中多了六颗糖、一块硬饼和一只纸蛤蟆。
沈清萝从坡上下来时,正看见最后一只纸蛤蟆被塞进去。
“收了多少?”
谢无咎把东西放到青石上。
“他们给的。”
几个孩子立刻围过来。
“不是求插队。”
“他看起来很穷。”
“坐了这么久,连水也没有。”
谢无咎的脸色更冷了。
沈清萝翻开收物册,把糖和硬饼记进去。
“自愿赠送,不改办事顺序。”
她把纸蛤蟆还给小姑娘。
谢无咎从青石上拿回一颗糖。
沈清萝看向他。
“这一颗呢?”
“拆过了。”
糖纸确实开了一角。
沈清萝添了一笔。
“折价一文,从外援费里扣。”
谢无咎把糖收回袖中。
老周已经将引香纸铺到各座坟前。
风吹过山坡,百余张纸尾慢慢抬起,齐齐朝城外东南偏去。
坡西第七排那张却绕着坟头打转。
老周蹲下摸了摸。
“纸没湿。”
葛嫂低头看向坟前。
那只红布鞋不知何时转了方向。
她把鞋拿起来,鞋底粘着一粒发白的细砂。
“我每次添香,都用鞋压住香脚,免得风吹倒。”
贺九娘用刀尖挑下细砂。
周砚白接过来看了看。
“引路砂。”
葛嫂在经手页按下手印,又补了一句。
“我一直压在香脚左边。”
老周换了一张引香纸。
纸尾在小坟前颤了两下,终于指向东南。
葛嫂蹲下来,把那支香重新插稳,红鞋压回原处。
小坟里的哭声渐渐低了。
马三尺绕完一圈,从坡下回来。
“坟土没动。”
贺九娘也检查完棺缝。
“里面稳着。”
哭得最厉害的都是幼坟、绝户坟和无人祭扫的小坟。那些大墓还有余火,暂时撑得住。
铁柱坐到灯下,逐座记下时辰。
魂火快散的先补。
坡西第七排排在最前面。
那名富户提着油壶走过去,脸色仍旧发沉。
第一勺灯油落下,坟里传出一声轻轻的笑。
像个孩子拿到喜欢的东西,转眼便忘了刚才还在哭。
富户的手停在半空。
他家里也夭折过一个女儿。孩子没进祖谱,只在后院埋了一件旧衣。那件事过去多年,家里再没人提起。
他低头,又添了一勺。
铁柱在后面道:“多一勺。”
富户回头。
“别写名字。”
“数要写。”
铁柱提笔添了一行。
无名捐油一勺,坡西七排。
葛嫂把红鞋摆回坟前。
鞋尖慢慢转向她背上的孩子。
孩子醒了一瞬,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姐姐。”
葛嫂红了眼睛。
她接过笔,在临时记录上写下:
听见称呼一次,未核。
写完,她把纸交给白槿。
马三尺掰开方才带回来的香脚。
里面也藏着几粒细白的砂。
贺九娘将砂挑出来,放到符纸上。
周砚白道:“香脚里全掺了引路砂。香一点,便会顺着阵路流走。”
白槿当即翻出近月的香烛采买账。
“城外东南三日前新开了一座白道分坛。”
她又从账册里找出几张捐香书。
附近几个村都有人签过。
一名村民挤过来看。
“他们说捐一炷香,给受灾州城送药。”
周砚白把捐香书翻到背面。
纸上没有写期限。
村民脸色变了。
“往后每一炷都算?”
“阵脚不撤,就会一直抽。”白槿道。
人群里顿时有人骂起来。
也有人抱紧祖牌,小声道:“若真拿去送药,总不能一口都不给。”
旁边的人立刻回他:“救人也不能把我娘坟前的香抽干。”
声音越吵越大。
沈清萝收起引香纸。
“去看阵。”
她看向白槿手中的账册。
“药送了多少,香抽了多少,一起查。”
谢无咎从青石上起身。
几个孩子魂跟着走了两步,又退回各自坟前。
他从袖中摸出那颗麦芽糖,递给沈清萝。
“给你。”
“你不是留下了?”
“太甜。”
“尝得出来,自己留着。”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又把糖收回袖中。
葛嫂留下照看小坟。
老周和几名纸扎匠继续补灯。
沈清萝带着其余人循着引香纸往东南走。
纸尾一路飘在前面。
出了城,夜色里渐渐亮起白光。
一座新建的分坛立在远处。
门楼上悬着“护道”二字。
坛后的传送阵不断亮起,一箱箱药材和净水符被送往远处。
阵脚四周,细密的香线从村落和坟地汇来。
其中最粗的一束,正连着槐荫坡。
沈清萝站在坛门前。
“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