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香线回到槐荫坡时,天已经亮了。
老周蹲在坡下接灯。
一百零四盏临时魂灯排在泥地上,纸罩大小不一,有几盏被夜露打软了。他摸到第十三盏,忽然把灯翻过来。
“这盏我扎的。”
白槿停笔:“你确定?”
老周把灯底掰开一条缝。
竹骨内侧压着一道浅痕,像半截鱼尾。
“城南周记。去年冬天那批都是这个折。”
旁边的护道盟外务使裴慎行伸手接过灯,看了两眼。
“凭一道折痕?”
“还有账。”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本破册子。
封皮是旧纸箱裁的,四角起毛,书脊上糊着两层浆。第一页写人名,第二页画袖纹,第三页干脆是一只乌龟。
裴慎行翻到那只乌龟,皱了皱眉。
“这也叫账?”
“赊七天。”老周指着乌龟背上的七格,“买主不肯留名,我便画他袖口。你们分坛的人穿白袍,袖边有三道云纹,我还能画错?”
裴慎行把册子合上。
“图样能仿。册子没官印,也没统一编号。”
老周的手还压在封皮上。
他盯着那本破账一会儿,把灯又拿回来。
“那就拆。”
他从竹骨里抽出一根细篾,又指向账页上那只乌龟。
乌龟背壳最里面,也画着一尾断鱼。
“我每批货留一道暗折。买主赖账,我认灯。同行拿坏货冒我名,我也认灯。”
白槿把灯和账页并排放好。
“同批还有吗?”
“有。”
老周回车上抱来三盏旧样。
第一盏一尾鱼,第二盏两道浪,第三盏是个歪月牙。
铁柱把近两月的订单抄到桌上。
周记给护道盟分坛送过一百零四盏无名供灯。
槐荫坡附近断香的小坟,也是一百零四座。
裴慎行看着数字:“数量一样,不能证明这些灯用来抽香。”
“那就再找。”沈清萝道。
周砚白拆开灯底的藏香槽。
一层白晶砂粘在缝里。
贺九娘把昨夜从香脚里挑出的砂倒到白瓷片上,两边颗粒几乎一样。她又点火烘了烘。
“都是引路砂,磨法也一样。东南料场出的细砂,里面掺贝粉。”
白槿回分坛库房查灯油。
一个时辰后,她抱着账册回来。
“近两月多领四十六桶灯油。按这种灯的容量,正好能灌满一百零四盏,再余半桶。”
程敬玄也来了。
他把传送阵的分流册放上桌。
册中有一项长期写着“地方散香”,每三日汇总一次,从未列坟号。
铁柱拿算盘拨了几下。
“总量也对。”
裴慎行重新翻开老周的破账。
“这页的袖纹,你能认出是谁?”
老周凑过去。
“认不出脸。那人左手少一截小指,拿灯时总用右手夹。”
燕不归已经转身去找分坛出库名册。
半炷香后,他带回来四个人。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左手小指少了一节。
老周看见他,抬了抬下巴。
“就是这只手。”
年轻弟子脸色发白。
“我只送灯。我领了箱子,照单送到村口,交给里正。”
燕不归问:“谁让你把灯埋进坟前?”
“没人。我没进坟地。”
程敬玄翻他的差簿。
三十六次送灯,交接人每次不同。
另几批也一样。
扎灯的人看不到阵。
送灯的人看不到坟。
守阵弟子看见的是一条“地方散香”。
白槿把经手人逐个写进卷里。
老周伸手按住她的笔。
“我的也写。”
“写了。”
“写纸扎匠。”
白槿抬头。
老周指了指那本破账。
“别写杂役。灯是我扎的。”
白槿在姓名后补上四个字:纸扎匠人。
老周松开手。
裴慎行坐在对面,仍盯着那本账。
“私账可以进卷,往后谁都拿一本破册子来,说自己记了二十年,玄司也收?”
沈清萝把证物袋推到他面前。
“先收,再验。”
她点了点那盏灯。
“暗折能复验。”
又点向引路砂。
“材料能复验。”
最后是灯油账和分流册。
“四样能对上,才放一起。”
裴慎行问:“老周若说错呢?”
贺九娘忽然从旁边伸手,拿走一盏防水灯。
“现在就错了一处。”
老周一愣:“哪儿?”
他昨夜认定这批灯去过北境,因为油纸上有黑斑。他说那是北地霜霉。
贺九娘刮下一点黑斑,放到火边。
油点很快化开,冒出一股腥气。
“南泽鱼油。”
老周把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脸立刻黑了。
贺九娘道:“防水做过。北境没去过。”
“订货的人说送北境。”
“他说归他说。”
老周瞪了她一会儿,把自己的证词页抽出来。
原句是:实物可证此灯曾运往北境。
他蘸墨划掉。
重新写:订货人口述送北境,实物仅能证明做过防水。
白槿在旁边盖上更正印。
裴慎行看完,终于没再碰那本破账。
阿青这时从灯罩背面探出半个身子。
她手里夹着两根拆下来的线。
“这批灯后来又被人缝过。”
老周马上回头:“不可能。我出铺前封口都一样。”
“你看。”
阿青把两根线压到白纸上。
一根是老周铺里常用的麻线,走直针。
另一根细得多,针脚往回倒。
“藏香槽是后封的。缝的人会绣布,不熟纸。”
老周拆开另外三盏。
三盏都有同样的反针。
白槿把分坛出库时间和老周交货时间并排一查。
中间隔了两日。
“灯离开周记以后,还有一道经手。”
燕不归把那两日的库门名册抽走。
证据又往前走了一步。
沈清萝拿起玄司卷宗,在证人一栏上方添了四个字。
行业证人。
老周盯着那几个字。
“以后我说灯,你们听?”
“听。”
“我说阵呢?”
“你先学会阵。”
院里笑了几声。
老周自己也笑,伸手把账本往回抽。
白槿按住:“证物页留下。”
“那乌龟后头还有人欠钱。”
“拆页。”
“别拆坏。”
“你自己来。”
老周从工具袋里取出小刀,沿线一点点割下那页账。
黄小七一直蹲在旁边看。
等老周把账页装进证物袋,他跑到报名桌前,把自己的那一栏改了。
原先写的是:会画符。
现在改成:会基础引魂符。镇高阶厉鬼需旁人压阵。
马三尺从后头经过,看了一眼。
“终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黄小七回嘴:“至少我写了。”
马三尺把自己的报名纸也抽出来。
幼魂不碰后面,他补了两个字:可协助。
黄小七探头:“你也改?”
“字多了碍你眼?”
“没有。”
“那闭嘴。”
铁柱抱着报销册从两人中间挤过去。
他走出三步,又退回来。
“西州,陈望山。”
一名守墓人举手:“我。”
“百坟应急纸钱,三十贯?”
“对。”
铁柱打开一个布包。
里面装着昨夜扫回来的纸灰。
“十贯。”
陈望山先看纸灰,又看铁柱。
“风大,吹走了。”
“灰都往东吹。我在东沟也收了。”
“亡魂拿得快。”
铁柱低头翻账。
“亡魂拿纸钱,不拿纸灰。”
周围安静了一瞬。
陈望山咳了一声。
“我来一趟也有盘缠。”
“盘缠写盘缠。”
铁柱把原单推回去。
“纸钱十贯。路费另报。”
陈望山脸上挂不住,还是重新填了。
沈清萝在旁边盖下试行印。
“虚报记一次。再来一次,停调用。”
有人小声道:“刚成立就记自己人?”
马三尺听见,枣木杖往地上一点。
“不记自己人,专记别人,那叫结党。”
裴慎行站在院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白槿已经把老周、贺九娘、黄小七和陈望山的更正页一起归档。
对的留下。
错的也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