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乔落柔柔地将手搭在他臂上，说道：“不如让臣妾去试探一番。眼下到底是猜测，若派旁人靠近，只会打草惊蛇。”
“也好，辛苦你了。”谢莫池拍了拍她的手。
珂乔落倚在他肩头，浅笑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分内之事。”
她眼底划过一抹精光，正好借此出宫一趟。
……
暮色清寂，山野静敛。
一座新坟打理得整整齐齐，墓碑新立，四周草木修葺得妥帖，显然是精心挑选的安眠之地。
新坟之旁，还有一座旧坟，是李纲亡妻之墓。
他青年丧妻，中年丧女，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李纲一身宽大的白襕常服，身姿依旧高大，不见半分潦倒落魄。
可眼中的悲凉，却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孑然立于坟前，携来一坛好酒，对着坛口大口饮下，任由酒水滑落面颊。
直至饮尽，他已有几分醉意，盘腿倒在碑前，抚着碑上新刻的字迹。
“婉儿，爹这辈子只对不起两件事。一件是你，一件是北府十八地。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报应我当年丢了北府十八地。因果循环，你便死于北府幸存者之手……”
李纲眼底潮湿，双手捂脸，喉间哽咽。
“若当年我守住了，若我能守住……”
他似哭非哭，可那神情，比失声痛哭还难看百倍。
恍惚间，他踉跄着将宣纸铺平于地，任其被草间露水浸染，颤抖着执笔写下：
“不俤父李纲，谨以寸心、薄酒，祭于吾儿墓前，沥血自悔，天地为证。”
“半生戎马，领兵守土，本欲保山河安稳。”
“却因我无勇无谋，致使北府十八地尽皆失守，疆土沦丧。愧对家国，愧对将士百姓，心中悔恨，无日或忘。”
笔墨在宣纸上大片晕染，和着泪水模糊了字迹。
他用袖子擦了擦泪，继续落笔。
“壮志未酬，山河残缺，只能苟延残喘，静待来日。可我儿芳华早逝，阴阳两隔。试问苍天，何其不公！”
“其间之罪，皆由我起。万千责罚，皆可降于我身，为何偏要夺走我儿的命？”
心口剧痛，李纲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手腕却不停。
“此生，我既负家国，又负我儿，罪孽深重，万死难辞。今立此自悔书，字字肺腑。余生苟活于世，以赎己罪。”
终了，一口淋漓鲜血喷洒于纸上。血块与墨字交缠，如彻骨寒梅在枝头绽开。
他倒地不起，直直望着茫茫苍天，仿佛看到了魂牵梦萦的失地。
恍惚间，耳边又响起金戈交击、铁骑奔雷之声。当年人横刀立马，气吞万里如虎，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只剩一次次梦回吹角连营，醒来却只见座座孤坟。
“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落入了那片梦里。
悬镜司。
谢司衡一进门，便听到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恍惚间以为自己走入了闹市。
院里挤满了人。
米君璎挤开张择端，挨着小翠坐下，缠着她讲柳昭的事迹。
张择端也不恼，转头就凑到柳昭跟前，说起那人体构造图该如何完善。
柳昭不时点头应和。
小暖和小冷坐在一旁咬耳朵，小声谈笑。
画面，碍眼的和谐。
“帅爹，你来了！”见着来人，柳小暖抬手招呼。
谢司衡揉了揉太阳穴，这群人真是不成体统。
他大掌一挥，将人统统赶了出去。
“我不走，就赖这儿。”米君璎英眉一挑，抱臂冷哼。
谢司衡懒得与他们计较，淡淡道：“李大人已向圣上递交悔过书，辞官远行，今日便走。你们若不想送行，那就留在这儿。”
“这么快……”柳昭微微一怔，虽在意料之中，仍不免错愕。
李纲唯有李婉儿一女，为这女儿拼上了毕生前程，对这朝堂大约早已心灰意冷。
……
城门口人来人往。李纲背着小包袱，牵着一匹马，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李叔，你要走了，怎么不说一声？”
米君璎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身后还跟着叉着腰、上气不接下气的米芾。
“还想偷偷瞒着我们走？休想！”
“李伯伯，你还会回来吗？”柳小暖怪舍不得这位端正靠谱的大叔叔。
“我要回乡了，那才是我的归宿。京城回不回……不知道了。”他笑了笑，几分酸楚。
米君璎眼眶通红，满是不舍，欲言又止。李纲似知她要说什么，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
“婉儿有你，是她之幸。”
米君璎抿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谢司衡落在其后，不远不近地看着。双眸诚挚，一如当年。
李纲也如初见那般对他抱拳，咧嘴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李纲转身，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未亡人渐行渐远。
米君璎仰头眨了眨眼，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其实你和婉儿的关系，并不像大家所说的那般不睦。”柳昭递上手帕，看穿一切。
米君璎缓了缓，边走边道：“我与婉儿是多年的好友。只是我素来不爱参与那些女子的聚会，加上她对五王爷深陷不拔，听不进我的劝，我对她又羞又恼，才让人误会了。”
“婉儿心性纯良，对人毫无防备，才会被五王爷迷惑，一心栽了进去，被他引诱，非他不嫁。”
“我自小便女扮男装，跟着爹爹混迹酒楼玩耍，见五王爷一面便知他是怎样的男子。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婉儿？”
她吸了吸鼻子：“可我还是没能阻止悲剧发生。”
米芾闻言也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闺女，这不是你的错。”
柳昭不禁对米芾另眼相看：“您这是先见之明？”
“她自小丧母，我呢，也是个不着调的。我看到什么，就教她什么……”米芾搓了搓手，有些羞愧自己疏于对女儿的管教。
“你已经尽力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谢小冷忽然开口，“你做了自己该做的，问心无愧便好。”
米君璎呢喃：“问心无愧……”
“做到问心无愧就好了吗？”
“这世上没有圣人。你不能因为她，而责怪自己不是。”柳昭拍了拍她的肩，“你只是个普通人。”
“你说得对，错的是恶人，不是我。”米君璎释怀一笑，长长呼出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