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所有人都出去、门阖上之后,珂乔落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快步走到台旁。
台上躺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浑身洒满干涸的鲜血,神色死寂,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闭着。
她拿出手帕,在他脸上轻轻擦拭,直到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容。
“齐……你怎么在这里?”
她俯下身,侧耳倾听他心口的声音——寂静无声,只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
珂乔落有一瞬的无措,紧接着又飞快地伸手在他身上摸索。
她摸到他的手心——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她用力掰开,却见掌中空空如也,只有用明黄颜色绘就的一朵花。
她仔细端详,那是故乡的金莲川。
旋即,她欣喜地笑了。
真是关心则乱,竟把这么重要的事忘记了。
她从腰侧小心地取出一粒药丸,喂入他口中。
又依着记忆,伸手点在他身上的几处穴位。
静静等待。
几息之后,微弱的心跳声从那原本寂静的胸腔之中,缓缓传了出来。
耶律齐悠悠转醒,睁眼便见到了日思夜想之人。
“赛音……能见到你,真好。”
珂乔落愣了一下,迅即握住他的手:“我很想你。可我不想你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耶律齐缓缓起身,感受着力气一点一点回到体内。
他深邃的面容紧紧盯着她。
“别担心我。这次来,我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若非事态紧急,他也不会一改往日的联络方式,用如此冒险的法子。
“下任务了?”
耶律齐摇了摇头:“首领下了命令——要用你的死,换取契丹与宋朝开战。”
珂乔落面露震惊,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要我死……?”
“不,我不会让你死的。”耶律齐紧紧抓住她的手,深情眷恋。
耶律齐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塞入珂乔落掌中。
瓶底印着一枚小小的“海东青”纹章。
珂乔落面色倏然一白。
耶律齐却紧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我的赛音,你应该认得。这是王让我带给你的——‘成癫散’。近两年契丹愈发势大,对我女真之境虎视眈眈。可族中内乱不休,王无暇应对,便想借你如今的身份一用。只要你在宋中毒而亡,便能离间契丹与宋。待到两国交兵,我女真便可坐收渔利。”
珂乔落杏目圆睁,一滴泪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所以,你是奉王的命令,亲手来送我上路?”
“不!”
耶律齐将她的手攥得更紧,急切道,
“不,赛音,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这‘成癫散’我改良过了。你服下之后,虽仍会癫狂至死、气息断绝,但只要七日内服下解药,便可转死回生。那时我会把你偷出来。我们还如从前一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好不好?”
“好在哪儿?”
珂乔落愤然将瓷瓶砸回耶律齐怀中,背过身去,
“你说我们还如从前一样在一起,可那时我是女真族的公主,你是耶律家的长子!现在呢?我只要吃下这药,无论我还能不能醒来,所有人都会认定——”
她的眼中溢出讥讽,
“宋的淑妃娘娘、契丹的珂乔落公主已经死了,而女真我也回不去了。到那时,我还能去哪儿?不过是东躲西藏、四处逃亡罢了!”
耶律齐不解地望着她。
他隐约意识到,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与年少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已不是同一个人了。
但他还想再争取一番:“可这是王的命令,我们都违抗不了。跟我走,我们还能一起活下来,这难道不好吗?”
珂乔落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你还不懂吗?王让你来,就是要我彻头彻尾地死在这异乡,好给他那几个蠢材儿子让路。可我——我才是女真最正统的公主。我为女真付出了一切,那个位子,合该有我一份。”
她发出惊天的言论,
“他想让我干干净净地死去,我偏不。他不想给我争位,我就自己去争、去抢。耶律齐,你若爱我,便莫要做我的绊脚石。”
耶律齐跌坐在停尸床上,愕然看着眼前女子。
——
验尸房外,柳昭退出来后,便同众人一起候在远处。
房门关得严实,人在外间只能隐约听见里头传来一些响动,若要细听,却都听不真切。
“珂乔落平日最不喜肮脏腥臭之物,如今却在里头待了一刻钟了,该不会是想挑事吧?”米君璎凑在柳昭身后,压低声音问道。
珂乔落针对柳昭十分明显,若是背着她们故意整点事情出来,简直轻而易举。
柳昭凝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摇了摇头:“不知道。但那具尸体不太对劲。”
“不对劲?”
“嗯。”柳昭将疑点缓缓道来,“那具尸体尸身完整,失血量多,却无肉眼可见的致命伤。气息虽已断绝,肌肤弹润却仍似常人,按说不应如此。”
小翠跟在柳昭身边许久,反应极快:“先生,您觉得他是假死?”
见柳昭点头,米君璎挑了挑眉,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嗓门:“那珂乔落现在还没出来,岂不是很危险?”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此事事关重大。珂乔落身为契丹送来的和亲妃子,出半点闪失都可能影响两国邦交,更何况人如今还在京兆府。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几分凝重。
柳昭沉吟片刻,忽然招了招手,示意二人附耳过来。她低声说了几句,米君璎眼睛一亮,当即拽着小翠转身便走。
柳小暖也抬脚跟上,被柳昭当即拎回来。
“娘亲,我也要参加,我有很多新点子。”柳小暖不满道。
“陈大人,劳烦派人先送小暖回去。”危险将至,柳小暖不宜在此。
陈升平颌首,当即着人安排送柳小暖回去。
略停了停,柳昭与陈升平对视一眼,陈升平上前:“淑妃娘娘,今日不早了,微臣派人送您回宫吧?”
验尸房内传出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