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守将孙怀义,是三皇子举荐的人。”
陈飘飘回到东宫时,萧天策正在书房等她,案上摊着刚从宫里批回来的兵部折子,朱批未干,听见这句话,他把折子合上,直接站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陈飘飘把边将名册和自己画的沙盘图放到他面前:“黑石山回来的路上推出来的。”
萧天策没有追问她如何推演,先看名册,再看沙盘,最后目光落在铁门关那条红线上。
“铁门关不是北境主关,朝中一直把重兵压在雁门和白石岭。”
“所以拓跋烈才会选它。”
陈飘飘把茶盏放在铁门关旁边:“这里地势窄,平日不起眼,可一旦守将开门,骑兵穿关之后,后面是大片平原,三日可抵京畿。”
萧天策把名册往旁边一推:“孙怀义必须换。”
陈飘飘点头:“现在就换。”
“换防要有圣旨。”
萧天策拿起朝服外袍:“我入宫。”
陈飘飘拦住他:“不要只说孙怀义是三皇子旧部。”
萧天策看她。
陈飘飘道:“父皇现在疑心重,你说孙怀义可能通敌,他会问证据,三司会吵,兵部会拖,等他们吵完,铁门关已经成了拓跋烈的马厩。”
萧天策道:“那用什么理由?”
“边防轮调。”
陈飘飘把另一份名单递给他:“三皇子旧党刚倒,兵部需要清理旧线,太子监国,调换边将名正言顺,你只要提孙怀义久镇铁门关,劳苦有功,调回京中述职,表面给他脸,实则夺他的门。”
萧天策看着名单上的名字:“赵铁柱?”
“你的旧部。”
“他守过雁门,熟北境骑兵。”
萧天策把名单收进袖中:“他人在京郊大营,半日能领命出发。”
陈飘飘道:“让他带轻骑先走,后续换防文书慢慢追。”
萧天策已经往外走:“你回房歇一会儿。”
陈飘飘坐下倒茶:“放心,我眼睛闭上也能算账。”
萧天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等我回来。”
“带圣旨回来。”
金銮殿里,皇帝正靠在御案后喝药,太医院新开的方子苦味重,刘喜捧着蜜饯站在旁边,一点声音不敢出。
萧天策进殿行礼后,没有绕弯:“父皇,儿臣请调铁门关守将孙怀义入京述职,另命镇北将军赵铁柱即刻赴任。”
皇帝端药的手停在半路:“铁门关?”
萧天策道:“三皇子旧党盘根错节,兵部边将也需轮调,孙怀义久守边关,劳苦多年,调回京中录功,也能安边将之心。”
皇帝把药碗放下:“你是怕他不干净。”
萧天策没有否认:“儿臣怕所有旧线都不干净。”
刘喜把头垂得更低。
皇帝盯着萧天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太子妃的意思?”
萧天策抬头:“边防之事,是儿臣的责任。”
皇帝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起来,刘喜忙上前替他顺背。
咳声停下后,皇帝摆了摆手:“你倒护得紧。”
萧天策站在原地,没有接这句。
皇帝拿起朱笔:“赵铁柱能守住?”
“能。”
“若孙怀义抗旨呢?”
萧天策道:“赵铁柱带的是京郊大营精骑,孙怀义若抗旨,就地拿下。”
皇帝在奏折上批下准字,随后又取一张空白黄绢:“刘喜,拟旨。”
刘喜连忙上前。
皇帝一边看着萧天策,一边开口:“铁门关守将孙怀义,久镇边关,调回京中述职,镇北将军赵铁柱接任铁门关防务,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刘喜写完,捧旨上前盖印。
皇帝将圣旨递给萧天策:“太子。”
萧天策接过:“儿臣在。”
皇帝道:“你若要动边军,就动得干净些,别学朕当年,总想着留人牵制,牵到最后,蛇都养大了。”
萧天策抬眼,看到皇帝脸上的疲态比昨日更重。
“儿臣记住了。”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
萧天策离开皇宫时,赵铁柱已经被传到宫门外。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武将,皮肤晒得发黑,左眉断了一截,见萧天策出来,当即单膝跪地。
“末将赵铁柱,见过太子殿下。”
萧天策把圣旨交给他:“铁门关。”
赵铁柱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立刻拧紧:“孙怀义?”
萧天策道:“你知道他?”
“知道。”
赵铁柱把圣旨收进怀里:“他以前在北境军中,人缘好得古怪,喝酒时从不欠账,赏兵时从不心疼银子,末将早就觉得他背后有人养。”
萧天策道:“现在让你去接他的关。”
赵铁柱抱拳:“末将天黑前出城,三日内赶到铁门关。”
“不能三日。”
萧天策看着他:“两日。”
赵铁柱咧嘴:“那末将换快马,不睡了。”
萧天策拍了拍他的肩:“铁门关若有变,你只做一件事。”
赵铁柱道:“请殿下吩咐。”
“关门。”
赵铁柱收了笑:“末将人在,门就在。”
东宫外城门,陈飘飘也在送人。
铁山带着一百名铁山营站在马车旁,他们没有穿招眼的甲,只作商队护卫打扮,箱笼里却藏着十支快乐枪,两门小炮,火药包,压缩干粮和药箱。
陈飘飘把最后一只药箱交给铁山:“伤药分开藏,不要全放一车。”
铁山道:“记住了。”
“快乐枪不到要紧时候别亮,亮了就要死人。”
“记住了。”
“小炮别舍不得打,炮弹花的是我的钱,不是你的命。”
铁山这次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太子妃娘娘,您这话比军令好使。”
陈飘飘把一封密信递给他:“到铁门关后,若赵铁柱已经接防,就听赵铁柱调遣,若孙怀义还在守关,你不要进城,先找最高的山头架炮。”
铁山接信的手慢下来:“您觉得孙怀义会反?”
陈飘飘看着城门外的官道:“我觉得银子买来的人,靠不住。”
铁山把信收好:“若他真反,属下先轰城门楼。”
“轰之前看风向,别把自己呛死。”
铁山笑了一下,翻身上马:“铁山营,出发。”
一百人护着车队离城,车轮碾过尘土,很快融进官道上的人流里。
陈飘飘站在城门下,看着那支小队远去,直到柳眉提醒她风大,她才转身上车回东宫。
萧天策比她先回来,正站在书房里等她,手里还拿着赵铁柱的调兵回执。
陈飘飘一进门,他便把回执放下,走过来将她拉进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不重,却让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前,炉火烤着背后,她能听见他衣料下沉稳的心跳。
“辛苦了。”
陈飘飘原本想说不辛苦,话到嘴边,改成了另一句:“你抱归抱,别把我账册压皱了。”
萧天策低头看她怀里还夹着的账本,笑意终于落到眼底:“这个时候还惦记账?”
“粮草,枪炮,工钱,抚恤,哪样不花钱?”
陈飘飘把额头靠在他胸膛上:“不辛苦,等这仗打完,你就该坐那个位置了,到时候记得给我发年终奖。”
萧天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发。”
陈飘飘抬眼:“发多少?”
“国库钥匙给你。”
陈飘飘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书房外,柳眉本来端着热汤要进来,听见这句,脚尖在门槛外转了个弯,又悄悄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三日,京城表面风平浪静。
赵铁柱率轻骑出京,兵部换防文书随后加急送出,黑石山第一批快乐枪被秘密运往北境,东宫的灯却没有哪夜早熄。
陈飘飘每日盯军械,盯粮草,盯铁山营传回来的暗号,萧天策则在朝上清理兵部旧人,凡与三皇子牵连过深的官员,一律调离要害。
第三日傍晚,东宫书房里,陈飘飘正在核对压缩干粮入库数,萧天策坐在旁边批折子,外头忽然传来禁军奔跑的脚步声。
黑风没有通报,推门进来时,斗篷上还带着尘土。
“殿下,太子妃娘娘,北境八百里加急。”
萧天策把笔放下:“念。”
黑风展开军报,念到第一行,嗓子明显紧了。
“北境探马回报,拓跋烈麾下先锋五万铁骑,已越过草原南线,昼夜兼程,直扑铁门关。”
陈飘飘手里的账册滑到桌沿,被萧天策伸手按住。
黑风继续往下念:“先锋军距铁门关,不足两日路程。”
书房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陈飘飘却觉得那张沙盘上的红线已经穿过纸面,直直压到了京城门口。
萧天策抬头看她。
陈飘飘把账册重新合上,声音发沉:“比我们预估的,早了整整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