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凛沉默了一瞬。
楼珩自然听懂了,却并未点破,只问:“你怎么出来了?”
“找她。”
楼凛回答得很快。
楼珩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在这种小事上同弟弟计较。
“既然你来了,人便先交给你,不过方才宁王从这里经过,我和欢娘听见了一些东西。”
楼凛眼里那点情绪顷刻散了个干净:“什么?”
“宁王知道楼家在查旧人,也知道广济寺那边有人在查。”
楼珩声音压低:“还有,他要人查欢娘。”
楼凛脸色顿时一沉。
欢娘也正色起来,将方才偷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宁王觉得她眼熟时,楼凛的神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说觉得你眼熟?”
“嗯。”欢娘点头,“我怀疑他可能见过我母亲,或者外祖家的人。”
楼凛沉思片刻:“回去便查。”
楼珩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先从她母亲与外祖家查起,尤其是二十多年前曾经进过京、与沈家有过往来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涉及正事,楼凛自然不会再纠结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只颔首应下。
楼珩见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清楚,便抬眼看了一下临水殿的方向。
“我先回席上,三个人同时离席太久,反而容易引人注意。”
楼凛点头:“大哥慢走。”
楼珩转身前,又看了欢娘一眼:“别再乱跑。”
欢娘乖乖点头:“知道了。”
男人这才转身离开。
走到长廊转角时,楼珩的脚步极轻地停了一瞬。
他没有完全回头,只隔着廊柱,看见欢娘正被楼凛扶在身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欢娘提起广济寺:“宁王果然还让人盯着,他现在自己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东西,所以暂时不会动,可我们若过去……”
“我知道。”
楼凛扶住她的肩膀:“剩下的回去再说。”
欢娘抬眼:“怎么了?”
“你喝多了。”
“我没有。”
“欢娘。”
“真的没有。”她十分认真,“我现在特别清醒。”
话音刚落,脚下便绊了一下。
楼凛一把将人揽住。
欢娘整个人贴到他胸前,安静了两息,才仰起头,理直气壮道:“这地不平。”
楼凛被气得想笑。
宫里的路若都不平,那天底下大概就没有平路了。
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还是只有一句:“回去。”
欢娘却忽然抓住他的衣襟:“楼凛。”
“嗯?”
“我今天看到宁王的时候,有点害怕。”
楼凛动作一顿:“现在呢?”
欢娘靠在他怀里认真想了一会儿:“现在不怕了。”
楼凛垂眸。
欢娘已经又补了一句:“因为你来了。”
男人原本还因为方才那些细枝末节而略显冷沉的脸色,几乎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长廊另一端,楼珩隔着夜色看了许久。
他不能在这时,再给欢娘任何压力。
她有她的选择。
只是心里,依旧还是很疼,酸酸涩涩的疼。
他收回视线,没有再停,径直回了宴席。
而临水殿最高处的窗边,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他隔着半开的窗,看着远处几个人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宁王先前离开的方向。
身后的老内侍低声道:“陛下,宁王方才在外头停留了片刻。”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
皇帝没有追问,只重新将目光落到欢娘身上。
片刻以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觉不觉得,那姑娘像一个人?”
老内侍一怔,顺着皇帝的视线看过去。
欢娘此刻正被楼凛扶着往殿中走,侧脸被宫灯照亮。
老内侍看了几眼,神色忽然有些迟疑:“陛下说的是……”
皇帝没有让他说完。
“去查。”
“查她母亲,再往上查。”
老内侍心头微凛:“是。”
皇帝重新望向太液池。
许多年过去,有些人的名字早已无人再提,可他今日第一眼看见欢娘时,也生出了一种极淡的熟悉感。
不是因为她。
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二十多年前,他似乎也见过一双极其相似的眼睛。
只是那个人……
早就死了。
宫宴散得比预想中更早一些。
宁王离席以后,皇帝也没有再留下众人的意思。
只让内侍将今日的赏赐一一送下,又同几位老臣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仿佛方才那几句意味深长的旧事,真的不过是随口提起。
可真正听懂的人,谁也不会这样想。
从临水殿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宫道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沈芳菲扶着沈夫人的手慢慢往外走,沈老爷则落后半步,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皇帝那几句话,他的脸色始终有些凝重。
欢娘酒意还没有完全散。
方才在殿外吹了一阵风,又偷听到宁王那一番话,脑子倒是清醒了许多,只是脚下依旧有些发软。
她原本想自己走,楼凛却一直跟在她身侧,见她步子稍微不稳,便伸手扶一下。
欢娘被他扶了两次以后,有些不好意思。
“我真的能走。”
楼凛侧目看她。
“方才是谁说宫里的地不平?”
欢娘觉得他这话,决定装作没听见。
前面的沈芳菲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到底没有多说,只吩咐身边人将披风给欢娘送过去。
“夜里凉。”
欢娘接过披风:“谢谢夫人。”
楼凛替她拢了一下衣领,动作很自然。
沈芳菲看见了,眉眼间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直到一行人出了宫门,分别登上马车,欢娘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今日这场宴席,从见到宁王开始,她整个人便像一直绷着一根弦,如今真正离开皇宫,那股后知后觉的疲惫才慢慢涌上来。
可她还不能睡。
“夫人。”
沈芳菲正低头看着宫里赏下来的那只匣子,闻言抬头。
“怎么了?”
欢娘将方才在水榭听见的事情说了一遍。
沈芳菲听到宁王要查欢娘,脸色立刻变了。
“他说觉得你眼熟?”
“嗯。”
欢娘点头。
“皇帝似乎也觉得我像什么人。”
这一句一出,马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芳菲慢慢坐直。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确定。”
欢娘回想着皇帝今日落在自己身上的几次目光。
“只是今日陛下看了我好几次,尤其是最后一次,我总觉得不像只是随便看看。”
沈芳菲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问:“你小时候,可曾听你母亲提过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