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肩膀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嘴唇冻得青紫，鼻尖通红，整个人缩着脖子在门框边瑟瑟发抖。
她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钻进门帘内侧，感受到屋内的热气，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可下一秒，她就撞上了林夏夏的目光。
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没有一丝温度。
满屋子的欢声在她进来后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门口。气氛一下子安静多了。
张淑芬被这目光刺得心头猛地一咯噔，嘴唇抖了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夏夏……“
林夏夏坐在桌边没动，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
冷眼看了张淑芬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缓缓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病看病，没病就走。不要耽误我们一家人团聚。“
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张淑芬的脸色从冻僵的青紫变成了另一种苍白。
眼里满是受伤的神色，连呼吸都在颤。
“夏夏，我才是你亲妈，我们才是一家人呀。”
张淑芬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挤出来。
她站在那儿，双手无措地攥着衣角，整个人瘦了一圈，单薄的棉衣都撑不起来。
可林夏夏一眼都没多看。
她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不是。”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透骨。
“我们从来都不是一家人。从你们放弃我的那一刻，你们就没有资格当我的父母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嘲讽。
“在座的这些人才跟我是一家人，你不配，没事就回去吧。”
张淑芬一听这话，急得往前抢了两步。
“不，夏夏，你不能就这样赶我走呀……”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被人从用力推开，冷风裹挟着冰碴子灌进屋里。
薛宝珠冲了进来，眼眶也是红的。身上的衣服也比原来看着脏多了。
她站定之后，一双泪眼直直望向林夏夏，那眼神里裹着不甘，还有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怯弱。
“姐姐……”她声音细细软软的。
林夏夏听了只觉得刺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她。
薛宝珠直接一咬牙就跪在了地上。
“姐姐，你要打要骂，要怨恨都朝我来，不要这样为难妈妈好不好？其实妈妈她……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再怎么说，她也十月怀胎生了你，这生恩，是天底下断不开的。”
林夏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一个哭红了眼扮可怜，一个抹着眼泪充孝女，配合倒是默契。
“呦。”她轻笑了一声。
“你们俩这是提前对过词了？演的哪一出呀，母女情深的戏码是吗？你们自己在家里演演就算了，没必要拉我当观众。”
随着林夏夏的话，张淑芬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想要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我姓林，不姓薛。从小到大，我没吃过你们薛家一口饭、一粒米，没穿过一件衣裳、没花过一分钱。你们现在跑来跟我谈生恩…这话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
她转过头，目光如刀。
“我的人生只属于我自己。至于你们，我不奉陪。出去。”
张淑芬被这一番话说得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抬手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你……你……”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滚了下来，顺着脸颊砸在地上。
“夏夏，妈妈……妈妈真的知道错了。”她几乎是哀求着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今天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也不是来跟你攀什么亲情的。就是你妹妹……宝珠她如今又被分配到隔壁大队了，那边条件差，活儿重，又苦又累的……”
她擦了把眼泪，抬头看着林夏夏，眼里满是乞求。
“我只求你一件事，把她调回你们村吧，哪怕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干点轻省活儿也好。她被我们娇养了这么多年，哪吃过这种苦啊……你就当……当看在我是你亲生母亲的份上，多照顾她一点，行吗？”
上次村长跟林夏夏说完之后就找了个由头，把薛宝珠跟魏长明退了回去。
如今两个人被分配到隔壁的村子了，身上又没钱，也就领到那十一二斤的粮食。
想跟在这边一样不干活，谁惯着他们呀，不干活就得挨批评。
薛宝珠实在是受不了了，又跑到林场去求张淑芬，求张淑芬把她调到这边来，在高家屯起码还过得安稳些。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夏夏垂下眼，看着张淑芬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是什么很好说话的人吗？”
林夏夏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薛宝珠的脸上。
“你应该庆幸我现在没那个心思去报复她。不然……”
她抬眼，目光凉薄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
“她能不能活到今天，还真不好说。”
以林夏夏如今的话语权，只要她愿意，随便跟哪个大队的队长递句话，薛宝珠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甚至不需要她亲自动手，有的是人乐意替她办妥。
这话一出，张淑芬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薛宝珠更是瞪圆了眼睛，瞳孔骤然紧缩。
空气凝滞了几秒。
薛宝珠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惊慌到不甘，最后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劲。
“你……姐姐真是铁石心肠呀。”她声音发颤，却硬撑着挤出那句话，语气里三分埋怨、七分试探。
“既然生恩不管用，那……”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
“那养恩呢？”
话音落下，她利落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唰”地一下掀开了堂屋的门帘。
外面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冻的人一哆嗦。
紧接着，两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看见那两人的模样时，林夏夏的心骤然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