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晚用力点头,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汗。
“不错,继续练针灸术。”陈明仲扔下这句话,转身往药庐的方向走,头也没回。
练武场上只剩下兄妹二人。
顾清让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歪着脑袋喊道:“晚晚,给我倒杯水来,我嘴巴都干了。”
谢棠晚赶紧跑去倒了水,小心翼翼地端到他的嘴边喂他喝。
顾清让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才舒服地叹了口气。
“你刚才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顾清让压低声音笑她,“我还以为你要把针扎我骨头里面去。”
谢棠晚红了脸,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是第一次扎真人嘛,以前都是扎布人的。而且你老是动,你一缩我就更不敢下针了。”
“我那是疼的!”顾清让叫屈,“你要是被人连扎三针还扎歪了,你也会缩。”
谢棠晚噗嗤笑了出来。
她这个义兄平日在军营里板着脸训兵,威风得不得了,回了家在她面前却像个小孩一样,疼了就叫,累了就喊,半点没有少将军的架子。
留针的时间到了,谢棠晚学着师父的手法,用拇指和食指轻轻转动针柄,缓缓将针退了出来。
针尖带出一丝血珠,她用棉球按住,又给顾清让揉了揉穴位的周围。
“好了,穿衣服吧。”
顾清让赶紧把外衫穿上,活动了两下肩膀,忽然咦了一声:“奇怪,刚才还酸胀得厉害,这会儿舒服多了。”
他回头看了看谢棠晚,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你这针还真有用。”
谢棠晚把银针收进布包,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师父说过,治病救人是天大的事,今天总算没给师父丢人。
此时,密林深处,一间暗无天日的石室里,殷红药正盯着石台上的一只陶罐,目光狂热。
罐中墨绿色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发苦的气味。
她伸出手指抹了一下,放到鼻子下面仔细嗅,嘴角缓缓勾出一个笑容。
“成了。”她低声说,声音沙哑。
石室角落的木架子上,一个被铁链拴住的男人蜷缩着身体,眼神涣散。
殷红药用竹管吸了一滴刚炼成的药液,走到那人面前,捏开他的嘴,将药液滴了进去。
男人起初没什么反应,过了片刻,忽然浑身抽搐,嘴里发出低吼。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你记不记得自己是谁?”殷红药问。
男人张了张嘴,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拼命挣扎,铁链哗啦作响。
殷红药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石台前,用玉瓶将罐中药液小心分装。
师父要的进阶版忘忧散,她花了整整四十九天,用了三个活人试药,终于炼成了。
这药比以前的霸道十倍,喝下之后先会让记忆混乱,再迷惑心智,最后将人困在无穷无尽的噩梦里,如同行尸走肉。
她将三个玉瓶揣进怀中,用黑布包裹,推开石室的门走了出去。
师父昨日传话,说谢棠晚身边有陈明仲守着,直接下手容易被察觉。
让她把忘忧散下在谢棠晚日常接触的东西,只要沾到了皮肉就会起效。
殷红药走在路上,脑子里盘算着。那小丫头整日待在王府,吃穿用度都有人经手。不过师父说了,她每隔五日要上一次琅琊山药庐跟陈明仲学医。
从王府到药庐要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中途一定会在茶棚歇脚。
殷红药在岔路口站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茶棚,嘴角勾起一丝阴笑。
茶棚里的茶碗,她早就在碗的边沿抹好了缚灵香。
陈明仲那老东西再小心,也防不住路边的茶摊。那小丫头每次路过都要喝一碗凉茶解暑,等她沾上缚灵香,福运先被压下去一些,到时候再伺机给她下忘忧散,就没人能察觉异常了。
殷红药摸了摸怀中的玉瓶,转身离开。
……
城北,巷口。
花辛夷挎着一个竹篮刚采买回来。
篮子里装着新打的酒和两包桂花糖,是给谢棠晚带的零嘴。
她如今继续在小酒馆当老板娘,日子过得清静,每日最上心的事就是琢磨那丫头爱吃什么。
日头偏西,路上行人稀少。
花辛夷脚步飞快,走到岔路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忽然停下脚步。
树上落着一只紫黑色的蝴蝶,翅膀上有暗红色的纹路。
花辛夷认得这种蝴蝶,整个江湖只有那个地方用这个东西传信。
她放下竹篮,目光扫向四周。
槐树后转出一个女人。
紫衣长裙,鬓边簪着一朵半枯萎的蔷薇花,风韵犹存。
叶飘飘慢悠悠地走出来,指尖捏着一枚银针。
“师妹,好久不见啊。”叶飘飘扯了扯嘴角,“躲在这种穷乡僻壤开酒馆,真是辱没了你武林盟主的身份。”
花辛夷面色平静:“师姐找我有事?”
“也不是找你,”叶飘飘把玩着那枚银针,“是找你认识的那个小福星。胤亲王要活口,不过你嘛——”她眼神突然一冷,“我顺手收了也不是不可以。”
话音未落,银针已经射了出去。
花辛夷灵巧避开,身形一晃,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叶飘飘后退半步,抬手撒出一把紫黑色的粉末。
花辛夷手中的刀一划,粉末落在路边的草叶,青草立刻变得枯黄。
“你炼毒的本事还是老样子,”花辛夷冷声道,“见不得光。”
叶飘飘面色一沉,双掌拍向花辛夷胸口。
掌风有一股甜腥味,是掌心藏了毒。
花辛夷不闪不避,眨眼间卸了对方八成的力道。剩下两成拍在她肩头,她只是微微晃了晃,反手一刀击中叶飘飘肋下。
叶飘飘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脸色白了几分。
她的武功原本就不如花辛夷,这些年沉迷于炼毒,身手比当年退步了不少。
而花辛夷虽然退隐,武功底子还在。
“你……”叶飘飘咬牙,从腰间摸出三枚黑色的药丸捏碎,紫色烟雾顿时弥漫开来。
花辛夷屏住呼吸,还是有一缕烟雾钻进了她的口鼻。
她只觉得喉头有点辣,眼前的景物瞬间模糊了。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叶飘飘已经退到十丈外,躲进林子里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狠话:“花辛夷,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王爷要的人,没有拿不到的。”
花辛夷没追。
她站在原地,四肢开始发麻。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已经泛起一圈紫黑色的淤痕。
中毒了。
她踉跄两步,扶住老槐树的树干。
半个时辰后,花辛夷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琅琊山药庐门口,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了。
她靠着门框滑坐在地,脸色青白,嘴唇乌紫。
谢棠晚正蹲在院子里捣药,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吓得手里的药臼差点摔了。
“花姨!”
她扑过去,小手摸上花辛夷的脉搏。
师父教过她,凡中毒者脉象必乱。花辛夷的脉又快又虚。
谢棠晚强压着心慌,蹲在花辛夷身边仔细看她的脸色和眼底。
眼白泛着黄,唇色乌中带紫。
师父前天才教过她一种毒,叫“千丝散”,就是这种症状。
但千丝散没有这么快,花辛夷的毒似乎还混了别的东西。
“花姨,你撑着,我去拿药箱。”谢棠晚声音发抖,但腿已经跑起来了。
她冲进药庐,翻出师父备好的解毒丸和银针包,又灌了一壶温水,回到花辛夷身边。
花辛夷勉强睁开眼,看着这个小丫头认认真真地往自己嘴里塞解毒丸,又看她捏着银针比划穴位,忽然笑了一下。
这孩子手还在抖,但眼神比上次扎顾清让的时候稳了许多。
谢棠晚深吸一口气,将银针刺入花辛夷内关穴。
花辛夷的手猛地一抖,虎口那道黑线果然停住了,不再往上蹿。
谢棠晚又取了两根银针,分别刺入曲泽和天泉,把毒气拦在外面。
做完这些,她额头已经全是汗,小脸通红。
接着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包淡黄色的粉末,那是师父配好的解药,对普通版本有效。
可花辛夷中的明显是改良过的毒,单靠这包粉末不够。
谢棠晚咬了咬嘴唇,又跑回药柜前,凭着记忆打开第三层第二个抽屉,取出半截干枯的草药根。
这就是甘松根。
师父说过,万变不离其宗,千丝散的主药是紫背蝎尾草,而甘松根是紫背蝎尾草的克星,不管怎么改配方,这个破不了。
她把甘松根捣碎了,混进解药的粉里,用温水调成糊状,敷在花辛夷的虎口。
又调了小半碗让她喝下去。
做完这一切,谢棠晚累得坐在地上喘气。
她守着花辛夷,隔一会儿就摸一次脉。
花辛夷睁开眼的时候,正看见谢棠晚趴在她膝盖上睡着了。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用完的甘松根。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嗓子沙哑地说了一声“谢谢”。
谢棠晚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花辛夷的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不是乌紫色了,顿时咧嘴笑了。
“花姨的毒解了就好。”
花辛夷看着那笑脸,不禁动容。
这孩子救了她一命,用的是才学了没多久的解毒术。
陈明仲那个老怪物的确教得好,但这孩子自己肯用心,比什么都强。
此时,胤亲王府后宅的一间密室里。
叶飘飘跪在地上,左肋还在隐隐作痛。
轩辕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冷冰冰。
“所以,”他吹了吹茶沫,“你没有杀死她,也没抓到人,还中了花辛夷一刀,夹着尾巴跑回来了。”
叶飘飘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回王爷,花辛夷的武功实在太高了。”
“她比你强。”轩辕昭打断她,放下茶盏,“这个本王早就知道。所以本王才让你用毒,你炼了半辈子的毒,连一个退隐多年的人都放不倒?”
叶飘飘咬紧牙关。
轩辕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恨花辛夷,本王给你机会杀她。但你办砸了。接下来一个月,你不必再出门了,在府里好好炼你的毒。炼不出能拿下那个小丫头的东西,你也不必来见本王了。”
脚步声远去了,密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叶飘飘站起身,盯着紧闭的门,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花辛夷,又是花辛夷。
从前在紫薇楼的时候就压她一头,武林盟主的位置被她抢了,师父的衣钵被她继承了,如今退隐了还要坏她的好事。
还有那个小丫头。
区区一个五岁的孩子,竟能让王爷如此上心。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在围着那个小丫头转,连退隐多年的花辛夷都为了她重出江湖?
叶飘飘站起来,走到角落的药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陶罐。
她摸到最里层一个黑坛,揭开盖子,里面是半坛子紫色液体,气味十分刺鼻。
这个药,她炼了七年,原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对付花辛夷用的。
既然正面动手杀不了人,那就换个办法。
那小丫头不是会解毒吗?她倒要看看,一个五岁的小孩,能不能解了她叶飘飘压箱底的毒。
……
这日。
城外十里,挤满了迎接大军凯旋的百姓。
镇北王轩辕拓海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军队。
打了三个月的仗,终于把北境那些不安分的教训了一遍,俘虏了对方一员大将,连带着小兵抓了三百多个。
谢棠晚挤在城门口的人群里,踮着脚往前看。
花辛夷牵着她的一只手,怕她被人群挤到了,另一只手还护着她的后脑勺。
马蹄声越来越近,轩辕拓海远远就看见了城门楼下的女儿,脸上难得露出了笑。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谢棠晚抱起来举过头顶。
“晚晚,想义父了没有?”
谢棠晚被他举得高高的,笑着抱住他的脑袋:“想了!天天想!”
队伍后面一阵骚动,顾清让骑着马赶了上来。
少年将军比三个月前又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多了两道疤,但是精神很不错。
他看见谢棠晚,眼睛一亮,策马过来。
“晚晚!”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举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子,上面绣着敌国的狼头徽记,“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战利品!”
那是一面从敌营的主帅帐上扯下来的战旗,边缘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顾清让塞到谢棠晚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