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别挂。”沈知禾抓起围巾就往外走,门槛绊了她一下,鞋尖磕在木头上,疼得脚趾一麻。
供销点售货员站在巷口,帽子都跑歪了。
“我没挂!我拿火柴盒压着呢!”
沈知禾看他。
“火柴盒能压电话?”
售货员急了。
“压话筒线!哎呀,你快点吧,档案馆那位说再晚半分钟,他就要把我这柜台也登记了。”
顾砚之在后面把门带上。
门闩没插。
沈知禾听见了。
她脚步停了一下。
顾砚之说:“我回头锁。”
“先电话。”
巷子里风硬,刮得脸生疼。地上有半张旧报纸,被风卷起来,贴到沈知禾小腿上。她踢了一下,没踢开,又弯腰扯掉。
售货员在前头跑,嘴里还嘀咕。
“你们查案的就不能挑白天吗?我火柴刚码齐,又乱了。”
沈知禾进供销点时,柜台上的火柴盒果然歪了一排。
黑色话筒扣在柜台边,胶线被一个红封火柴盒压住。
谢明川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沈知禾?”
沈知禾拿起话筒。
“我在。”
“你旁边有人吗?”
她看了顾砚之一眼。
“顾砚之在。售货员也在。”
售货员立刻把自己缩到货架后面。
“我卖火柴,什么都没听。”
谢明川那边沉默了一下。
“让售货员离远点。”
沈知禾看向售货员。
售货员抱起一摞火柴盒,往门口挪。
“我去门口吹风。你们说,你们说。”
门口风把他的棉帽吹得差点掉,他又骂了一句。
谢明川说:“我查到改姓备案了。”
沈知禾握紧话筒。
黑胶贴着掌心,冰凉。
“念。”
“省军区后勤系统,1964到1968年,改姓备案不多。涉及供应站驻站联络员的,只有一条。”
电话线里有沙沙的电流声。
沈知禾听见顾砚之把账本翻开。
纸页很轻,像刀背刮过。
谢明川继续说:“原名孙德明。”
沈知禾没动。
“备案时间,1967年十一月。”
售货员在门口打了个喷嚏。
很响。
谢明川停了一下。
沈知禾说:“继续。”
“改名,孙长河。”
她把话筒往耳边压近。
“再说一遍。”
谢明川的声音也低了。
“孙德明,1967年十一月,改名孙长河。”
沈知禾把柜台上那支铅笔拿起来。
铅笔头钝得很,写在账本上发涩。
她把“孙长河”三个字写到匿名便签抄件旁边。
写到“河”字时,笔尖卡在纸纤维里,断了一点铅芯。
她把断芯拨到一边。
“职务。”
“省军区供应站驻站联络员。六八年仍在册。六九年退出军区系统。”
顾砚之抬眼。
沈知禾问:“退出后去哪?”
“地方物资口。”
“具体。”
“物资局下属供应协调组。后续材料缺一页。”
沈知禾冷笑了一下。
售货员在门口小声问:“又缺?”
顾砚之看过去。
售货员立刻仰头看天。
“今天云挺多。”
沈知禾说:“谢明川,缺哪页?”
电话那边翻纸声响了一阵。
谢明川说:“任职交接页。谁接收他,谁给他盖章,看不到。”
“能补?”
“我在找副本。”
“多久?”
“别催。”谢明川声音有点干,“档案馆地下室比你临租屋还冷。”
沈知禾顿了一下。
“穿厚点。”
电话那边静了半息。
谢明川咳了一声。
“知道。”
顾砚之低头,眼角像动了一下。
沈知禾瞥他。
“你笑什么?”
“没有。”
“顾公安,你嘴角上账了。”
售货员在门口没忍住,噗了一声。
又赶紧咳嗽。
谢明川说:“还有一条。”
沈知禾收回视线。
“说。”
“孙长河在改名备案里有附注。”
“什么附注?”
“原家庭成分复杂,建议地方使用时避开原军区姓名。”
沈知禾手指停住。
“谁建议?”
谢明川翻纸。
“签批人看不清,只剩一个偏旁。像周。”
顾砚之把笔按住。
沈知禾看他。
周。
周正清。
周建国的儿子。
物资局那只手。
电话里的电流声忽然变大,沙沙地刮耳朵。沈知禾有一瞬听不清谢明川后面的话,只看见柜台上那排火柴盒,红封皮,一个挨一个,像小棺材。
她闭了一下眼。
“谢明川,你刚才说什么?”
谢明川重复:“我说,孙长河还活着。”
沈知禾睁眼。
“在哪?”
“省城。”
“具体。”
“我查到一张退休人员医疗备案。孙长河,男,六十出头,物资局退休,长期咳疾。”
“住址。”
谢明川那边纸页哗啦一声。
“物资局老宿舍。”
沈知禾握着话筒,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顾砚之把账本往她面前推。
她在“孙长河”下面写:
物资局老宿舍。
笔画很重。
纸差点被划破。
谢明川说:“你别现在就去。”
沈知禾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
“听见不等于照做。”
“谢明川。”
“嗯?”
“你很了解我?”
“我了解你那扇破门。你要是现在冲出去,门闩都来不及插。”
顾砚之抬眼。
沈知禾看向门外。
临租屋方向看不见,只能看见巷子口一根歪电线杆,杆上贴着半张寻物启事。纸角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她忽然想起门闩没插。
“顾砚之。”
“我回去锁。”
他拿起证件袋就往外走。
沈知禾对话筒说:“继续。”
谢明川说:“孙长河有个女儿。”
沈知禾手指一顿。
“女儿?”
“医疗备案联系人,孙秀兰。工作单位暂时没查到。”
“他家还有谁?”
“配偶栏空。”
“空?”
“嗯。不是死亡。是未填。”
沈知禾把“配偶空”写到旁边。
售货员探头看了一眼,又立刻缩回去。
沈知禾说:“你那边还有吗?”
“有。”
谢明川停了停。
电话里传来他吸气的声音,像被冷空气刺了一下。
“孙长河的医疗备案上,病种写长期咳疾。首次登记年份,1976。”
“罗成安被问询那年。”
“对。”
“周正清驳回罗成安调离申请那年。”
“对。”
“孙长河那年开始登记咳疾。”
“嗯。”
沈知禾把铅笔放下。
钝铅笔滚了一下,撞到火柴盒。
啪。
售货员心疼地看了一眼火柴盒。
没敢说。
谢明川低声道:“沈知禾,孙长河可能会说,也可能不会说。”
“人活着就行。”
“他能躲这么多年,不一定怕你。”
“他怕不怕我不管。”
“那你管什么?”
沈知禾看着账本上的名字。
孙长河。
孙德明。
改姓,走孙。
帽内字,德。
她说:“我管他还欠我一句话。”
电话那边没声了。
过了几息,谢明川说:“我把地址写好,让人送过去。”
“不用。”
“你知道物资局老宿舍在哪?”
“顾砚之知道。”
顾砚之刚从门口回来,肩上带着一层冷气。
“门锁了。”
沈知禾看他。
“物资局老宿舍。”
顾砚之点头。
“知道。”
谢明川听见了,声音平了一点。
“别单独去。”
“知道。”
“沈知禾。”
“嗯。”
“如果孙长河就是孙德明,他不是普通证人。他可能是当年那条线最后一个活口。”
沈知禾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掌心被黑胶捂出一点潮。
“谢明川。”
“嗯?”
“你继续找那张签批页。”
“你去找人?”
“嗯。”
谢明川叹了一声。
“你真会分账。”
“红星出来的。”
售货员在门口小声嘀咕:“红星到底教啥啊。”
沈知禾看过去。
售货员立刻把火柴盒抱得更紧。
“教记账,挺好。”
沈知禾把电话挂上。
话筒落回座机时,咔哒一声。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顾砚之把账本拿起,看那几行字。
“孙长河还活着。在省城。”
“嗯。”
“现在去?”
沈知禾低头,把围巾重新系了一下。
围巾毛边扎到下巴,有点痒。
“回临租屋拿东西。”
“拿什么?”
“匿名便签,军帽,罗成安笔记,丁长顺折纸。”
她顿了顿。
“还有饼。”
顾砚之看她。
沈知禾说:“王招娣说空肚子查案,脑子会抖。”
售货员终于忍不住。
“谁是王招娣?”
沈知禾往外走。
“管饭的。”
风灌进来,门口的火柴盒又倒了两盒。
售货员哀嚎一声。
“我的火柴!”
沈知禾没回头。
她把账本塞进布包,手指按在“物资局老宿舍”那行字上。
纸面硬硬的。
像一扇还没敲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