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那点血珠被灰一蹭,瞬间就变成了暗褐色。
沈知禾抽回手。指尖还有一点细微的刺痛,像被针尖顶着。
“说。”她盯着孙长河。
孙长河的视线从那点暗褐色的血迹移开,又落回到自己塌了帮的棉鞋上。
“那人走得太急,钥匙串在腰上撞得叮当响。”他慢吞吞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干草堆里扒拉出来的。“他穿的是军装,没有肩章。”
“但他袖口上,有一枚很亮的铜扣。”
沈知禾按在桌沿的手指绷紧。关节泛出青白色。
站在门边的顾砚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拿笔,没急着写,笔尖停在纸上不到半寸的地方。
“长什么样?”沈知禾问。
“没看清正脸。”孙长河咳了两声。“走廊没灯。就借着外头一点月亮地。我看清了他走路的姿势。”
“啥姿势?”温娆在墙根忍不住插了一句。
“右肩比左肩低。”孙长河用手比划了一下。“他提药箱用的是左手,按理说左肩该沉,但他右肩还是塌下去的。”
“体型偏瘦。腿有点跛,不明显,但走急了能看出来左脚拖地。”
沈知禾把丁卫国木盒里复印出来的那张纸往前推了一寸。
“改姓。走孙。帽内字,德。”沈知禾念出这几个词。她看着孙长河。“这是丁长顺留下的。丁长顺看见他了,罗成安也看见他了。”
孙长河听到这三个名字,眼皮猛地一跳。
“他们都闭嘴了,或者是死了。你活着。”沈知禾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冻住的河。“你当年叫孙德明。1967年11月,你改名叫孙长河。”
孙长河干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
“你们连这都查到了。”他抬起两只干瘪的手,搓了搓脸。“对,我当年叫孙德明。因为这名,我替人顶了半辈子的雷。”
“他叫啥?”沈知禾问。
“他是我远房堂兄。”孙长河把手放下,盯着那张便签。“他原名叫孙德庸。”
屋里没人接话。
沈知禾的脑子里好像有一根弦,嗡的一声。
孙德庸。
这三个字前头刚刚出现过。
那个在药房压下旧线记录的人。那个跟马建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那个在老厂长嘴里被提到过,却又模模糊糊隐在水下的人。
顾砚之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沙沙声很清晰。
“他当年在供应站,是协调办的主管。”孙长河的声音越发沙哑。“他比我高两级。手里管着往外调拨单子的批转。”
“他那天夜里拿了药。第二天,妇产科的药就对不上了。”
“我心里害怕。我去查了调拨本。那是丁长顺经手的单子。”
“上面接收人那栏,是空的。”
孙长河说到这,突然激动起来。他伸出一根发抖的手指,指着沈知禾。“我去找他了!我问他是不是他拿的!”
“他怎么说?”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说,这是上面的安排,让我闭嘴。他还说……”孙长河顿住,嘴唇直哆嗦。
“说啥?”
“他说我这名字犯忌讳。让我改名。改了名,就没人能查到我在那个班上值过夜。”
沈知禾突然冷笑了一声。
“于是你就改了。把孙德明这个名字,留在了旧档案里,当了个死名。你变成了孙长河,退到了物资局,躲在这里咳嗽了十六年。”
孙长河的脸灰败下去,像一堆烧完的柴火灰。
他不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知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和这间漏风的破屋子一样,没一点人气。
就在这时,沈知禾的眼前突然弹出一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
【吃瓜签到系统】
【当前阶段:规则推演已激活】
【检测到宿主信息获取超越基础事件链】
【获得核心拼图:替名。】
【说明:系统升级中……请宿主注意,你现在面对的不再是极品村民的抢房撒泼。你面对的是一张织了十六年的网。你不再是查人,你要查的是规则本身。】
面板亮了三秒,闪了一下,隐去。
沈知禾连眼睛都没眨。
系统早不叫晚不叫,这时候跳出来。啥用没有,就当是个证明题的红勾。
“他后来把那顶写着‘德’字的帽子,扔给了别人是吧。”沈知禾把那张顾铮军帽复印件推过去。“栽赃。”
“我不知道。”孙长河摇头。
“那孙德庸现在在哪?”沈知禾盯着他。
孙长河浑身一缩,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动静。“我不知道。从我改名退下来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他已经死了。”
沈知禾突然扔出这句话。毫无预兆。
孙长河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里头的血丝像要崩出来。他死死盯着沈知禾。
“死、死了?”
“我猜的。”沈知禾说。其实她不知道。但她需要看这老头的反应。
孙长河紧绷的肩膀,就像被人抽去了骨头,瞬间塌了下去。
他呼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带着一股解脱的朽味。
“死了好。死了好……”他喃喃着,手在床铺边缘胡乱摸索。
他摸到床板底下的一个破纸盒。纸盒外面缠着一层透明的塑料布,已经发黄变脆了。
他把塑料布一层层剥开。很慢。手抖得解不开死结,干脆上牙咬。
咬断了带子。
里头是一个牛皮纸面的工作日志本。
边缘都被磨起了毛。翻开的时候,里头的纸发出一股防虫药丸的刺鼻味道。
孙长河把那个本子推到方桌边缘。
“当年供应站的值班日志,副卷。”孙长河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按在本面上。
“他们以为全烧了。我自己留了一份。”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禾。
“你们拿走吧。”
“我留了十六年。我就怕哪天他来找我灭口,这是我保命的东西。”
“现在他要是死了,或者你们要查到底……”孙长河又咳了一声,“你们拿去吧。”
沈知禾没伸手接那个本子。
她就那么看着他。
“你当年为什么要留这个?”她问。“你既然怕他,为什么不烧得干净点?”
孙长河看着她那张和沈兰芝有七分相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