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乌骓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窜了出去。
刺儿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后背贴上谢云烬的胸膛。
风灌进嘴里,她听见谢云烬在笑——
不是平日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算计和促狭的笑,而是放声大笑,张扬、肆意,好似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气都一口气吐出来。
“阿兄,先走一步!”
谢沉眉头微蹙,翻身上马,沉声低喝。
“驾——”
黑骊扬蹄紧跟在后,一路疾驰。
两匹马,三个人,一前一后奔行于官道,马蹄轰鸣,尘土漫天飞扬。
寒光和影七等人惊得目瞪口呆,慌忙打马追赶。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刺儿被颠得几乎坐不稳,只能死死攥着谢云烬的衣袍。
他笑得恣意,将人死死圈住,隔着衣料传来的心跳又重又快,透着一股烫人的热量,好似擂鼓一般。
刺儿身不由己,伸手抓住他胳膊,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可马速太快,她刚松了半分力道,身子便惯性后仰,跌回他怀里,后脑勺撞在他肩窝,听见他闷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脊背传了过来。
刺儿知晓他是故意的,不由恼怒。
“你——”
“我什么?”谢云烬低下头来,声音贴着她耳廓,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怕我摔着你?”
“世子爷还在后头呢。”她压着声音,侧过脸去,“二爷,你这次过分了。”
谢云烬身体微微一滞。
他没有回头,抓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对不住。这次就不给你们并骑恩爱的机会了——”
“我并无此意——”
“坐稳。”谢云烬打断她,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别摔下去。”
四蹄翻飞,玄色马鬃在风中猎猎。
他们身后不远,谢沉骑在马上,白衣翻飞如雪,鼓胀的风将袍角扯得好似一面绷紧的旌旗。他没有喊话,也没有催马,只是那双眼睛死死锁着前方那一骑二人,眼底沉沉似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一片滚烫。
二骑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无论乌骓跑得多快,那匹黑骊始终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不近不远,像一片怎么也甩不掉的月光。
“阿兄!”谢云烬回头看了一眼,唇角弯起一抹挑衅的弧度,“你这匹黑骊是不是老了?我抱着人跑你都追不上?这要是没抱,你不是只有吃灰的份?”
谢沉没有答话。
他手腕一抖,黑骊提速半分,马蹄踏碎路面上干裂的泥块,溅起一片尘土。
刺儿回头望去。
谢沉清隽冷硬的眉骨在天光里投下一片浅影,下颌线绷得极紧,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不见底。
不怒,不威,却让刺儿后背发凉。
“谢云烬!”刺儿被颠得失语,好不容易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手肘往后抵了一下他的肋骨,“你慢点——你不累,马也累。”
“慢?”谢云烬低下头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热气喷在她颈侧,“我要是慢了,我哥可就追上来了。”
“你这样骑马,是不要命了不成?疯子!”
“对,我疯了!驾——”
乌骓跑得更快了,马蹄几乎要飞起来,刺儿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一快一重,重重叠叠,像两条时而交汇时而分流的河流。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痛快。”
谢云烬在风里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我还以为我哥从来不屑跟我玩这些把戏呢。不过如此!”
“你不怕他追上来,扒了你的皮。”
“那也得等他追上再说。”
谢云烬的手稳稳控着缰绳,臂弯收紧,把她整个人裹在身前,撒欢一般跑进旷野,唇角弯着,眼底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亮,好似一头狩猎的野兽,叼住了猎物就不肯松手。
刺儿被他身上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痛快,感染了一瞬,随即又被颠回现实。
她再次回头。
然后愣了一下。
谢沉没有再追上来。
那匹黑骊在官道拐弯处,四蹄稳稳钉在地上。谢沉坐在马背上,白衣被风吹得贴着身形,勾勒出清挺的轮廓。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垂在身侧,远远地看着他们。
天边的霞光从他身后漫过来。
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那个姿态——那个停在原地的、不再向前的姿态——比追赶时更让人心头收紧。
黑骊的脚程不会慢于乌骓,可他没有再跟了……
谢云烬也察觉到了,微微勒了勒缰绳,放慢马步,偏头往身后瞥了一眼。
“我哥不行啊?这就放弃了?”
刺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二爷是不是忘了,你当初为何送我去世子院?”
谢云烬没有说话。
风声很大,刺儿几乎以为他没听见。
他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被风削薄了的沙哑。
“坐稳,摔下去,我可不负责捡人。”
乌骓继续往前跑,马蹄声声。
官道两旁的树影飞快地向后掠去。
刺儿坐在马背上,闭上眼,听风的声音。
谢云烬的衣袍在耳边猎猎作响,野性、轻狂,尽是不受世俗拘束的孤勇与肆意。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石狱里,他也是这样,一身桀骜、锋芒毕露,直接把她从稻草堆里捞起来扛在肩上,大步往外。
那时候她刚从昏迷中醒来,看见他时,心里全是恐惧和戒备。后来才知道,他是来救她的。
她把这份情记在账上。
一笔归一笔,记着,该还就还,但不捆绑。
她把语气放软了些:“二爷。”
“嗯。”
“您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谢云烬:“因为你有用。”
“只是有用?”
“不然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难不成,我喜欢你啊?”
刺儿笑了。
“二爷,您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都是这句。”
“管用就行。”
二人不再说话,马步慢下。
路边有几个农夫在收割,弯着腰,挥着镰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里染成了淡金色。田埂上蹲着几个孩子,手里拿着狗尾巴草,追着一只蜻蜓跑。
刺儿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二爷。”
“又怎么了?怕谢沉想不开?”
刺儿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您小时候,追过蜻蜓吗?”
谢云烬被她掐得嘶了一声,“追过。”
“追到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我娘说,蜻蜓是神仙变的,追不上的。”
刺儿想了想,“您娘说得对,追不上的,就不是你的。强求得来,也未必便能如愿。”
谢云烬没有接话。
刺儿坐在谢云烬身前,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脊背比方才绷得更紧,胳膊硬得石头。
“二爷?”她轻声问。
“他娘的……你可真会戳人心窝子。”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不出情绪,“驾——”
他挥动长鞭,马蹄声更快了。
-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谢云烬在二门处勒住马,刺儿慢慢落马,腿有些发软,五脏六腑都颠个儿了一般难受。
谢沉不知何时到的,在几步外翻身下马,站定,没有上前。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廊庑空旷,风声低徊,蝉鸣都识趣地停了。
谢云烬先笑了,把刺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兄长,这一程跑得痛快。改日再比?”
谢沉没有说话。
他看了刺儿一眼,目光从她散乱的发丝移到她泛红的耳尖,最后落在她微蜷的手指上,微微一顿,将缰绳交给小厮,什么也没说,转身迈过门槛大步离去。
刺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的背影越去越远,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别看了。”谢云烬的声音从耳侧落下来,难得没有调侃,而是一股子酸味,“回去吧,哄哄他,说几句软话?”
他松开手,转身要走。
刺儿迟疑了一下,叫住他。
“你赢了。开心吗?”
谢云烬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似笑非笑的嗤声,在晚风中听不分明。
“我赢了?未必。”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顿了顿才道:“谢沉最厉害之处,是你永远不知他在想什么,他退让的时候,未必是认输,而是他根本不想赢这一次。”
他说完便大步走了,没再回头。
乌骓被小厮牵着,蹄声哒哒地离开了。。
刺儿站在二门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体温的余热,指缝里还留着从他衣袍上攥下的皂角香。可方才马背上的颠簸没有了。风、马蹄、少年意气的笑,还有那一声声“驾”,都在掌心一点一点凉却。
她回到知微居,刚进门,阿桃便从后面小跑上来,气还没喘匀就叫:“小娘子,您没事吧?二爷骑马太快了,我们马腿都差点跑断——”
“没事。”
“世子爷呢?”
阿桃想着方才赛马一般的奔腾,犹自后怕。
“世子大度,也没事。”刺儿笑了笑。
忽然的,想起牛头寺那个老和尚的话。
“年纪轻轻,背着这么重的包袱赶路,走不长远。该放下的执念,不妨暂且放下。”
她该放下。
可她放不下。
至少现在不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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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光:世子爷酸死了。
?
影七:二爷也酸死了。
?
阿桃:???小娘子是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