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野没有走远。
夜风刮过他身上破烂的绸衫,寒意钻进骨头。
他的胃里空的发慌,每动一下,四肢都酸痛的厉害。
他知道,凭自己现在的状况,一个人在这乱世里晃荡,无疑是没办法活下去的。
他必须找个地方藏身,找个能让他活下去的队伍,
他只有活下去,才能查清是谁出卖了他,才能为惨死的父母报仇。
他躲在山神庙不远的林子里,整整观察了一夜。
火光下,那支队伍清晰可见。
他们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流民队伍,
流民是散乱的麻木的,眼里只有绝望。
但这支队伍,人人手里都拿着武器,即便有人手里拿着的是一根削尖的木棍。
守夜的汉子们站姿沉稳眼神警惕,交接换防时的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军匪之气。
最让他心惊的,是他们居然有足够的食物。
夜里,有妇人熬煮肉汤,虽然每人只分到一小碗。
陆承野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天边泛起鱼肚白,炊烟再次升起,队伍开始收拾行装。
陆承野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站住!”
“什么人!”
队伍外围,独眼龙和他手下那几个匪气十足的手下瞬间围了上来。
整个队伍的动作都停了,近百道目光齐刷刷的钉在他身上。
陆承野没有看那些围着他的刀,目光直直的落在最前面身形高挑的女人身上,她就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都隐隐以她为中心。
叶棠勒住牛车,牛儿不安的刨着前蹄。
她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
男人很狼狈,衣服破烂,但那料子明显不同,
他的脸上沾着污泥,嘴唇干裂,身形瘦的像一杆竹竿。
陆承野迎着她的目光,拱手行礼,“在下陆野,被奸人所害,与家中护卫失散,蒙贵队中人搭救,感激不尽。”
他顺着那个贪婪妇人的谎言,给自己找了一个最合理的出场方式。
他能感觉到周围目光里的审视和怀疑,没等叶棠发问,他便直接挑明了来意,
“我希望能加入队伍,以我这一身武艺,换取食物和同行,我承诺,可护队伍周全。”
话音刚落,队伍里响起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王二麻子扛着一柄斧头,斜着眼上下打量陆承野,咧着嘴嚷嚷,
“哈哈,你保护我们?就你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儿?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想保护谁?别是想混进来骗口吃的吧!”
“就是,看着白白净净的,哪像个会打架的。”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议论纷纷,眼神里的不信任几乎要溢出来。
陆承野的脸上白了一分。
他堂堂将门之后,自幼在军中磨砺,大小阵仗经历过上百场,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讥讽。
一股热血涌上头,他几乎要当场发作。
但他忍住了。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向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枯树。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陆承野在树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他猛的拧腰,出腿。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破风的厉啸。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中炸响。
那棵枯树,应声而断。
上半截树干带着残叶,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做完这个动作,陆承野的身体晃了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额角渗出黄豆大的冷汗。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刚才还喧闹的人群,此刻一片死寂。
王二麻子张着嘴,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截断裂的树干,转移到陆承野身上,
这人,难道真是个真正的高手?
李氏挤在人群里,眼睛瞪的溜圆。
她看看那断树,又看看陆承野,心里那点贪婪的火苗,又“噌”的烧了起来,
哎哟我的娘,她昨晚放走的,真是个活宝贝啊!
她凑到叶棠马前,压低了声音,一脸捡到宝的兴奋,
“棠棠,我的儿,你看,娘的眼光没错吧?这人是个有本事的,留着,必须留着,以后谁敢惹我们,让他一脚踹过去!”
叶棠瞥了她娘一眼,没说话。
她当然看的出这人的实力,那一脚,干净利落,力道万钧,绝不是寻常庄稼汉子能有的。
但她心里,却对着人莫名生出了反感。
一个武力高强来历不明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平常之人,怕不是会有麻烦。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她不允许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出现。
她看着陆承野,淡淡的开了口,“我们有自己的护卫,不需要。”
陆承野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怀疑,被盘问,被要求立下投名状。
他唯独没有想到,自己赌上最后力气展现出的实力,换来的,会是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
不需要?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在这个女人眼里,竟然一钱不值?
他僵在原地,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冲上头顶,他手脚冰凉,不知所措。
叶棠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错愕,只是用下巴,朝独眼龙的方向点了点。
独眼龙立刻会意。
他狞笑一声,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鬼头刀往地上一顿,“锵!”他身后的手下,也齐刷刷的亮出兵器,不善的盯着陆承野。
独眼龙往前吐了口唾沫,用刀背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声音里满是嘲讽,
“听见我们说的了吗?滚,别逼我们动手。”
李氏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的金元宝啊!
这要是被赶走了,她上哪哭去?
她再也忍不住了,像一只护食的老母鸡,扑棱一下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我的儿啊,你发发慈悲吧,你看他多可怜啊!咱们好歹也是他救命恩人,就算没这回事,咱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你把他赶出去,跟杀了他有啥区别?会遭天谴的啊!”
她一边嚎,一边偷偷给叶棠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么个大宝贝,可不能放跑了。
叶棠低头看着抱着自己撒泼的亲娘,嘴角抽了抽。
还救命恩人,她娘这张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这随随便便的人,怎么能捡进队伍?
她又不是收垃圾的。
“行了,别嚎了。”
她对着李氏说了一句,“要不,你就跟他一起,去陪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