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只剩一块硬骨头，就是靠窗坐着的陈曼妮。
别的小孩要么哭、要么闹、要么偷偷观察，多少带点小孩子该有的鲜活气。
唯独陈曼妮，一动不动，对外界所有动静都视而不见，但是带她去检查，她就死死的抓住门框不动。
林嘉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点琢磨不透。
她转头看向王浩和张敬：“王队，再跟我细说一遍陈曼妮的情况，我看她的状态，不对劲。”
王浩叹了口气：“这孩子命挺苦的，无依无靠的。”
“爸妈很早以前就意外去世了，爷爷奶奶也不在世，家里老一辈亲戚全都没了，这几年一直寄养在姑妈家。”
张敬在旁边补充：“寄人篱下的日子，哪有那么好过，走访周边邻居的时候，大家都说，她姑妈对她算不上好。”
林嘉欣眉头皱了起来。
她能理解寄人篱下的孩子会自卑、会胆小、会不爱笑，性格比普通小孩敏感怯懦。
但陈曼妮这种极致的情感漠视、麻木放空，已经远超普通童年缺爱、被打骂的程度了。
完全像是心里的情绪被掏空了，喜怒哀乐全都消失不见了。
“所以你们觉得，她现在这副样子，只是长期被姑妈打骂、寄人篱下造成的心理问题？”林嘉欣追问了一句。
王浩迟疑了一下：“不好说。”
“邻里的说法参差不齐，有说姑妈对她很凶，也有说姑妈从来没真的亏待过她，就是嘴碎、脾气差。”
“按理说，普通的家庭打骂，不至于把一个三岁孩子磋磨得没了情绪。”
“她现在的状态，太反常了。”
几人正低声讨论着，走廊外突然炸进来一道又尖又亮、带着浓重黔省口音的大嗓门。
“天菩萨！陈曼妮！你个小短命鬼！你死到哪里去了！”
声音又急又凶，但是夹杂着浓浓的哭腔，又吼又嚎。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门口急匆匆冲进来一家三口。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又急又怒，眼眶通红，正是陈曼妮的姑妈陈萍。
身后跟着一脸不耐、沉默寡言的姑父，还有一个背着书包、一脸赌气的小男孩，是姑妈家上小学的儿子邓世杰。
陈萍一冲进病房，就看到了陈曼妮那张毫无表情、眼神空洞的小脸，整个人僵住了。
刚才的泼辣、凶狠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快步冲过去，伸出手，下意识用力晃了晃陈曼妮的小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又慌又怕：“你咋了曼妮？你说话啊！你咋不看人？不要吓姑妈啊！”
力道有点大，晃得陈曼妮小小的身子跟着晃动。
好几秒后，一直麻木呆滞的陈曼妮，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看着眼前又急又哭的姑妈，那双空空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点点水光。
默默掉眼泪。
陈萍看着她落泪，心里的弦崩了，一把将陈曼妮紧紧搂进怀里，抱得又紧又用力。
【陈曼妮：姑妈哭了，她现在抱我抱得好紧，可是我好怕。】
【等她哭完了，是不是就要开始骂我了？】
【可是看着她哭，我心里也好疼。】
林嘉欣站在一旁，捕捉到了陈曼妮心底矛盾的想法，愣了一下。
怕姑妈，又心疼姑妈，贪恋姑妈的拥抱和为数不多的温柔。
小小的年纪，心里居然装了这么多拉扯和纠结。
林嘉欣不再旁观，上前一步：“大姐，你先别激动。”
“孩子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受不得刺激，我们先出去聊几句，别在病房打扰孩子休息。”
陈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旁边穿着警服的王浩和张敬，以为是民警找她了解情况，连忙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松开怀里的陈曼妮，跟着几人走出了病房。
一行人移步到隔壁空置的独立病房，林嘉琪和唐糖也跟着凑了过来。
林嘉欣直视着陈萍，开门见山：“大姐，我直接跟你说实话。”
“曼妮现在的心理状态非常差，严重情感漠视，对什么都没感觉、没期待。我能看出来，她对你很矛盾，特别怕你，可又下意识亲近你、心疼你。”
“我想问问，你平时到底是怎么对孩子的？孩子心里到底在怕什么？”
这话一出，陈萍一下子卡壳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公，还有站在一旁、满脸不耐烦的儿子邓世杰，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眼神躲闪。
林嘉欣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加重了几分：“大姐，你别顾虑这么多。”
“曼妮现在的情况真的拖不得了，再这么耗下去，孩子的心理垮掉，以后就真的救不回来了，为了孩子，有什么实话尽管说。”
陈萍深吸一口气：“我……我平时确实对她不好。”
“她不听话、想偷懒、做事慢了，我就骂她，脾气上来了也会动手打两下，她怕我，也是应该的，换谁都会怕。”
这话一出，旁边的林嘉琪绷不住了，一脸不解追问：“大姐，可是我刚刚看你抱着曼妮哭的时候，明明特别心疼她，看得出来你很在乎她，那为什么还要动不动打骂她啊？”
唐糖也连忙点头附和：“对啊对啊，心疼孩子的话，怎么舍得老是打骂呢？小孩子心里很脆弱的，很容易当真的。”
面对两个小姑娘的追问，陈萍再次沉默，眼圈泛红，嘴唇死死抿着，死活不肯往下说。
林嘉欣心思通透，明白过来。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姑父和邓世杰，语气平和：“两位麻烦先出去一下，我跟这位大姐单独聊几句，不会耽误太久，麻烦配合一下。”
这话刚落，姑父当场就不乐意了，眉头一皱：“为啥子？”
“我大老远从摊子上跑过来，水都没喝一口，你们说单独聊就单独聊？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
下一秒，穿着警服的张敬往前踏出一步：“先生，请配合警方工作。”
简简单单一句话，压住了姑父的嚣张气焰。
姑父脸色变了变，心里不服气，却不敢真的跟警察硬刚，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冷哼一声，一把拽着儿子邓世杰的胳膊，扭头走出了病房。
临走前，还狠狠瞪了病房一眼，满脸不爽。
房门被重重带上，房间里只剩陈萍、林嘉欣、王浩、张敬还有两个小姑娘。
没有了家人的束缚和顾虑，陈萍紧绷的情绪崩盘。
她捂着脸，肩膀不停抖动，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声音哽咽，缓缓道出了所有苦衷。
“妹儿，你们不懂我的难啊……”
“我那个短命的弟弟，也就是曼妮她爸，走得太早了，爹妈也跟着去了，就留下这么一个孤零零的娃娃。”
“我们是至亲亲戚，我不接她回来，谁还会管她？”
“可我们家条件真的差啊！全家就我老公一个人上班挣钱，工资就那么一点，勉强够糊口。”
“我在家带娃，没事就去街边摆摊炸洋芋，风吹日晒的，挣点零碎钱补贴家用。”
“家里本来就紧巴巴的，多一张嘴吃饭，压力就大了一倍，我老公心里一直有怨气，天天给我甩脸色，家里日子过得不好。”
陈萍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脸上都是愧疚：“我为啥子要打她、骂她？我何尝舍得啊！”
“这孩子是寄人篱下，在别人眼里就是多余的，我要是把她养得娇滴滴、懒懒散散的，周边的邻居、家里的亲戚，全部都会说闲话！”
“他们会说我惯着别人家的孩子，说我傻，白白替别人养娃，与其让外人指指点点、背后嚼舌根欺负她，不如我自己来严一点！”
“我骂她、让她干活、逼她懂事，外人就挑不出毛病，不好意思再欺负她、说她闲话了。我就是想让她早点吃苦、早点懂事、早点能干，以后长大了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我没得文化，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种笨办法啊……”
说到最后，陈萍哭得浑身发抖：“我晓得我对不起曼妮。”
“别的三岁娃娃还在撒娇卖萌，她已经跟着我摆摊干活、看人脸色了。她真的太乖、太懂事了，乖得让人心疼。可我没办法，我只能这么对她……”
听完这一番话，在场的人全都沉默了。
林嘉琪眼眶红了，鼻子酸酸的，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看似刻薄的打骂背后，藏着这么多身不由己的苦衷。
唐糖轻轻叹了口气，满心唏嘘，不知道该心疼孩子，还是该为难这个活得笨拙的姑妈。
而王浩和张敬面色依旧平静，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他们干刑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又可怜又无奈的家庭矛盾，没有绝对的坏人，也没有完美的善意，只有底层生活的一地无奈。
林嘉欣默默递过去一包纸巾，轻声安抚：“大姐，先擦擦眼泪，别太难过了。”
等陈萍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林嘉欣才再次开口：“我明白你的苦衷，也知道你是真心为孩子好，只是用错了方式。”
她认真询问：“曼妮平时喜欢什么？爱吃什么、爱玩什么？你跟我说，我找办法慢慢靠近她，先打开她的心扉。”
陈萍吸了吸鼻子，努力回想孩子为数不多的喜好：“她没啥特别的爱好，就是小孩子的小性子。”
“特别爱吃辣条，路边五毛一包的那种，每次摆摊都眼巴巴看着。还喜欢吹泡泡，路边小摊卖的泡泡水，能玩一整天。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安安静静看电视，乖乖的不吵不闹。”
林嘉欣心里有底了。
突破口，找到了。
而此刻，病房门外的走廊长椅上。
姑父邓士鸿带着儿子邓世杰坐在那儿，气氛有点压抑。
邓世杰憋了一肚子委屈，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不解地抬头看向自己的爸爸，小声开口问道：“爸爸，你好奇怪啊。”
“你之前明明一点都不喜欢曼妮，在家天天跟妈妈吵架，还偷偷跟我说，巴不得曼妮走丢了、再也别回来，这样我们家就少一个人吃饭，日子能轻松点。”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要大老远跑来医院看她啊？”
这话一出，邓士鸿原本满脸不耐、敷衍散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眼神里的散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戾气和烦躁。
他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邓世杰的脑袋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疼。
“瞎jb乱说什么！”
邓士鸿又怒又凶：“那是你亲表妹！是你妹妹！你不晓得爱护自家亲人？谁教你说这种混账话的？”
邓世杰当场被打懵了，眼泪唰的涌了上来，瘪着嘴哭唧唧地反驳：“是你说的啊！是你亲口跟我说的！你现在还打我……”
“你还敢顶嘴？”邓士鸿眼神更凶了，压着怒火低吼，“你翻天了是不是？小小年纪就学这么自私，讨厌自家妹妹，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邓世杰哭得更凶了，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心里都是疑惑和委屈。
他完全搞不懂，爸爸为什么前后反差这么大。
明明是爸爸嫌弃曼妮、讨厌曼妮，现在却反过来教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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