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叶青禾带着阿狗再次出发,她跨上马背,阿狗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
方一舟抱着账板站在院里。
“我走这几天,每天的数据你照记。”叶青禾骑在马上说道。
“粮食消耗、硝石产出、东坡开荒进度,一样不落。等我回来对账。”
“姑娘放心。”方一舟拍了拍木板。
叶青禾点点头,马鞭一扬,两骑绝尘而去。
到了柳家坳,柳条在村口迎着。
“姑娘。”柳条一边引路一边汇报。
“柳伯让我跟您说,围墙加固完了,南边那段矮墙加高了一尺半,用的夯土掺碎石子。另外,鸡舍新搭了两间,鸭舍那边的排水沟重新挖了,从赵家坪分过来的鸭子就在那儿,下雨不积水了。”
“产蛋怎么样?”
“鸡每天二十来个,鸭十来个。柳根记着呢,一天没落。”
堂屋里,柳伯正等着,六十多岁的老人了,精神头依旧矍铄。
“叶姑娘。”柳伯倒了碗凉茶推过去。
“前几天来了六个南边逃来的,想在柳家坳落脚。我收了四个能干的,另外两个是老弱,安排去鸡舍帮忙了。”
叶青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做得对。能干的干活,老弱也别闲着。鸡毛鸭毛收集起来,沤肥用。”
柳伯笑了:“姑娘想的跟老头子一样。”
放下茶碗,叶青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我有一张方子,能做出比夯土硬得多的东西。”
叶青禾看向柳条:“柳家坳有石灰石吗?”
柳条想了想:“后山有一片露头的白石岩,不知道是不是姑娘你要找的东西。”
“带我去看看。”
后山。
叶青禾蹲在一片白色的岩层前。
她捡起一块石头,拔出匕首用力一划,石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质地是脆的。
“就是它。烧出来就是生石灰。”
她站起身对着柳条细细说道。
“第一步,要把石灰石砸成小块,扔进砖窑烧。温度要比烧砖高,多烧两天。”
“第二步,烧出来的白色块状物就是生石灰,碾成粉。”
“第三步,生石灰粉加黏土和细砂,比例大概是一份石灰、两份黏土、三份砂,最后加水搅匀,糊到墙上,晾干。”
“硬了以后,比夯土结实三倍不止。”
柳条的眼睛亮了。
“姑娘,这要是在围墙外面糊一层……”
“对。”叶青禾看着她。
“夯土墙外面加一层水泥,雨水冲不垮,人也不好翻。你先组织人试试,先烧一批石灰出来,再找黏土和砂。第一次做可能不成,多试几次。”
柳条接过那张配方,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交给我。”
下午,疤六从荒村赶来传话。
“姑娘,韩五让我跟您说。东坡第一天翻了三分地,土不算肥,但能种,按这个速度,二十个人翻三天能翻三亩。另外,硝石那边还在出,每天大概有二两多。”
叶青禾心里盘算。
三亩春麦,种好了能收三石粮,虽然不多,但好歹能顶一阵子。
傍晚,叶青禾把柳伯和柳条叫到堂屋,摊开羊皮地图。
“柳家坳现在五十多口人,加上最近收的,六十出头了,后面应该还会来人。我打算做三件事。”
她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第一,柳家坳南面有一片缓坡,开出来能种五六亩地。柳条,你安排人翻。等水泥试出来,围墙加固就用水泥,把南面也围进去,围进去的地,就是耕地。”
“第二,柳根管的鸡鸭舍,再扩。柳家坳的鸡蛋鸭蛋现在是四个村子里产最多的,我要你把产量再提三成。不是让鸡鸭多下蛋,是再搭三间舍,多养二十只。疤六下次去镇上,用蛋换一批鸡苗鸭苗回来。”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爆出一朵灯花。
叶青禾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最重要。钟敬让我管永宁镇周边的粮草调度。”
柳伯端着茶碗的手一顿,柳条猛地抬头看着她。
“我不仅仅是去给他干活的。”叶青禾目光冷冽。
“他的粮仓、他的账本、他的人,我看得到,我就总能用得上。柳家坳的事,柳伯你继续主着。大事跟我汇报,小事你自己拿主意。柳条,你管生产,鸡鸭、开荒、水泥,都归你。”
柳条重重点头:“姑娘,我明白。”
——
第二天下去,瘦子骑马进了柳家坳。
“叶姑娘,钟爷让我传话,粮草交接的事,从后天开始,你先去永宁镇西面的常丰仓报到。那里是永宁镇最大的粮仓,仓里的账你先看三天,看完跟我说。”
“常丰仓离荒村多远?”
“走平路半天。从柳家坳过去,翻一道山梁就到。”
叶青禾看着瘦子:“仓里有多少人归我管?”
“目前常丰仓有十二个仓丁,管账的是个叫马三的老头,干了十几年了。”
“我能看所有的账本?”
“钟爷说了,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但是……”瘦子压低了声音。
“马三不是钟爷的人。他是原来永宁镇的仓管,钟爷占了永宁镇之后留下来的。人精得很,账面上做不出错。”
“做不出错,不代表没有错。”叶青禾语气平静。
瘦子走后,阿狗在村口拦住叶青禾,两人沿着柳家坳的围墙走了一圈。
“姐,你去管粮仓……荒村这边怎么办?”
“韩五管着,方一舟记账,柳家坳有柳伯和柳条,赵家坪有赵柱赵婶,张家湾有张全。”叶青禾看着他。
“四个村子不用我天天盯着,我走的时候都安排好了,他们能自己转起来的。”
“那我跟你去。”
“你不去,你得留在荒村。”
阿狗急了:“姐!!”
“你听我说。”叶青禾打断他。
“我去永宁镇,是去做事的,不是去享福的。荒村是我的根,根得有人看着。”
她拍了拍阿狗的肩膀:“这个人,必须是你。”
阿狗咬紧牙,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入夜,月色微凉。
柳伯走到堂屋门口,在台阶上坐下。
叶青禾坐在门槛上。
“叶姑娘。”柳伯开口。
“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能人。你是最年轻的,也是最让老头子看不透的。”
叶青禾没接话。
“钟敬让你管粮草,这是大事。但老头子想提醒你一句……粮草是命脉。谁管了粮草,谁就是别人的眼中钉。钟敬手底下,不是每个人都好说话的。”
叶青禾看着远处的山影。
“我知道。”
“知道就好。”柳伯站起身,“老头子帮不上别的忙。但柳家坳这摊子事,你放心。”
“多谢柳伯。”叶青禾没起身,她还不打算睡。
她想,马三这个人,应该是瘦子的试探,也是钟敬的考题。看不破这本账,她就拿不稳常丰仓。
还有水泥。
如果试制成功,围墙升级后,下一步就是修路。
从柳家坳到赵家坪的土路,下雨就泥泞,运粮运物资都不方便。水泥路一通,四个村子的物资流通速度翻倍。
想要富,先修路。
——
就这样,又过了一天。
清晨,叶青禾站在柳家坳南面的缓坡上。
柳条带着二十来个人,正挥着锄头翻地。
坡地长满杂草,土色发黄。不算肥,但翻过来晒几天,施上鸡鸭粪沤的肥,就能种。
疤六蹲在地头,拿根树枝在土里划拉,计算着面积。
“姑娘,这片坡地翻出来差不多五亩。”
“够不够?”
“五亩春麦,收好了能出五六石。加上荒村东坡那三亩,大约能有八石粮。”
“姑娘!”柳条从坡下跑上来,满头大汗。
“地翻到一半,翻出几块大石头,得搬。”
“搬。”叶青禾干脆应道。“石头别扔,垒在地边当挡土坎。”
叶青禾没再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坡地,看向北面的山脊。
永宁镇在那边,常丰仓也在那边。
她笑了起来,轻轻说道:“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