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天还没亮。
“砰砰砰！”周大伯拍响叶青禾的院门。
“姑娘，醒醒！麦子熟了，今天开镰！”
叶青禾披衣起身，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晒场上已经站了许多人了，大多都是后来的难民。
男人扛着镰刀、扁担，妇人提着水囊和麻绳，脚边摞着一卷卷麻袋，就连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背着竹筐挤在人群后头。
一张张脸又黄又瘦，眼里却亮着光。
那是饿久了的人，看到粮食才会有的光。
“先收东边的。”周大伯指向东面的麦田：“那片熟得最急。再拖两天，穗子一炸，麦粒就得往地里掉。”
掉一粒，都是糟践命。
叶青禾挽紧袖口：“带上东西，走。”
她走在最前面，身后，镰刀碰着扁担，发出细碎的脆响。几十双草鞋踩过晨露，在田埂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到了地头，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周大伯蹲下身，小心掐下一穗麦子。
他把麦穗放在粗糙的掌心里用力一搓，又低头吹开麦芒，十几粒澄黄的麦子滚进掌纹，沉甸甸的。
“姑娘。”周大伯抬头说。
“今年的麦子沉，比去年的沉。”
他捻起一粒，放进嘴里咬开：“照这个成色，一亩地至少能多出两斗。”
叶青禾也蹲下，掐了一下穗麦子。
麦壳一搓就开，籽粒齐整，空壳很少。她又弯腰看了看麦秆，倒伏不多，根部也没见明显病斑。
这半年堆下去的肥、费过的心思，总算在这一季见了真章。
叶青禾站起来，叶青禾握住腰间的短镰。
“开镰。”
话音落下，她俯身挥刀。
“唰——！”
第一排麦秆齐齐断开，整齐地倒进她的臂弯。
下一刻，镰刀割麦的声音连成一片。
……
薄雾渐渐散去，太阳从山后升起，金黄的麦浪一直铺到荒村外头。
有人割麦，有人捆扎，有人挑去晒场。
半大的孩子背着竹筐，跟在大人后面捡拾落穗。哪怕只有三五粒，也要仔细捡起来，吹掉泥土，再装进筐里。
没有人嫌累，也没有人舍得歇，到了晌午，晒场上已经堆起一座座麦垛。
石碾来回滚动，麦粒从穗壳里脱出。妇人们拿着木锨扬粮，风一吹，麦糠漫天飞，落得人满头满脸。
咳嗽声、吆喝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给叶青禾几人的心头添了些希望。
傍晚时，方一舟抱着账册坐在麦堆旁，他脸上沾着灰，袖口还挂着两根麦芒，手里的笔却一直没停。
“姑娘。”
等到最后一袋粮过完秤，他立刻抬头：“已经脱粒、扬净的有八石。晒场上还压着大半堆麦捆，明早才能继续过秤。”
叶青禾拍掉手背上的麦糠。
“损耗记了吗？”
“记了。”
方一舟把账册翻过一页：“落穗、空壳、霉粒都分开记了。明日收完，我再算总数。”
“好。”
叶青禾扫了一眼尚未收割的麦田：“明天继续。三天之内，全收回来。”
——
第四天中午，众人刚把一批麦捆挑回晒场，村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阿狗扔下手里的麻绳，蹿上土坡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往院里跑。
“姐！”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全是喜色。
“曹猛回来了。”
叶青禾连忙放下手中的册子，快步走出屋子。
一匹瘦马刚停在院外。
曹猛从马背上翻下来，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他身上全是尘土，嘴唇裂了几道血口，脸色灰得吓人。
唯独那双眼睛还是很明亮。
“叶姑娘。”
曹猛抓住马鞍，这才没跪下去。
“信……送到了。”
“我知道。”叶青禾上前扶住他。
“疤六先回来了。你怎么耽搁这么久？”
阿狗赶紧端来一碗水。
曹猛接过，一口气灌下大半碗，这才哑声道：“北狄的游骑太多，原路被堵死了。”
“我只能往东绕。多走了一天，从渡口北面的悬崖摸过来的。”
那处悬崖又陡又险，平日连采药人都不愿走，能从那里活着回来，已是命大。
叶青禾等他喘匀气，才问：“钟敬怎么说？”
“我到的时候钟爷已经看过信了，疤六也正好离开。钟爷只问了我一句，叶姑娘怎么知道北狄的布防。”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姑娘亲自去探的。”
曹猛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
“钟爷说，她比我想的走的更远。”
钟敬认出了她给出的布防图，也看懂了那张图背后的分量。
“但钟爷还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南面的事，他自己会想办法。”
曹猛一字一句道：“让您不要轻举妄动。”
“不要轻举妄动……”叶青禾低声重复了一遍。
阿狗先急了：“姐，钟爷这是不是不让咱们去接？那咱们这几天准备的东西……”
“不是不让。”
叶青禾打断他：“他是不想把我们拖进去。”
钟敬若真不信她，根本不会问布防图从何而来。正因为信，他才更清楚这一趟有多险。
王大山靠在门边，一直没有开口。
叶青禾看向他：“你怎么看？”
王大山站直身体，眉头紧锁。
“钟爷是正规军出身，骨头硬。让他主动丢下阵地逃命，比杀了他还难。可要是外面真有人撕开一道口子……”
他顿了顿。
叶青禾接过他的话：“他不会守着生路不走。”
钟敬不肯求援，是不愿拖别人下水。可若生路真摆到眼前，他也不会为了那点傲气，带着手下留在原地等死。
他是带脑子的武将，又不是莽夫。
叶青禾看着面前的众人：“所以，我们还是要去。”
阿狗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随即又挺直腰背。
王大山没有劝，只沉声问：“什么时候走？”
“春收结束以后。”
叶青禾道：“粮先入仓，人再出发，这样两头都不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