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禾和白缨都放轻了呼吸,透过灌木间的缝隙,盯住上方的沟沿。
曹猛和上面的人自然也都隐藏了起来。
沙,沙……
草叶被一片片踩倒,细碎的声音在南面来回游移。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又退远,始终没有停下。
白缨压低身体,拇指抵住刀镡,目光死死盯着沟沿。
两人伏在原地,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脚步声仍在沟沿上徘徊,来人似乎在一寸寸梳理附近的草地,却始终没有下沟。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终于向东远去。
叶青禾和白缨都没着急起身,直到一刻钟后,风吹过空荡荡的浅沟,再听不见半点异响,叶青禾才拨开身前的草,慢慢站了起来。
“走了。”
白缨松开刀柄,拍掉膝上的泥。
“估计有两三个人。”
“嗯。”
叶青禾抬头看向南侧沟沿,“草倒了几片,声音也有前后。但那边土硬,没留下完整鞋印,只能看出鞋底很软,落脚也轻。”
白缨翻上沟沿,看了几眼草折的方向。
“不像军中探路的习惯。”
“怎么说?”
“军中斥候探路,先看高处和藏人的地方,确认要害后再往前压。不会在一片草地上来回磨这么久。”
白缨蹲下,拨开一簇被踩倒的草。
“除非他们在刻意藏身份,否则,目前看来,这至少不是惯常的行伍路数。”
叶青禾也顺着草倒伏的方向看了看。
“也不像猎户。”
“猎户找的是兽迹,不会只盯一片空地。”她停了一下,“这几个人在找东西。”
白缨回头看向沟底,“可是他们没下来。”
“要么不知道这里有沟,要么他们要找的,根本不在沟里。”
不过这件事一时之间没有答案。
叶青禾没再停留。她重新确认了沟底的血迹、布条和鞋印,又摸了摸袖中那块挖出的金属物件。
“我们先回去。”
——
午后,未时,渡口小渔棚。
桌上摊着从浅沟带回来的东西。
一根带结的布条和一小包用树叶包着的干血迹的泥土。
曹猛守在门外,时不时看一眼河滩。
“先看这个。”
叶青禾点了点布条,“挂在浅沟灌木上的。”
白缨拿起来,手指沿着布结拨了两下。
“确认是单手止血结,没错。”
“在看看布料。”
白缨把布条展开,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织线粗,纹路也不齐。
“也确实是粗布,不是军服常用的细麻。”
“更像百姓贴身穿的旧衣。”叶青禾道,“边缘是硬撕开的,多半事发突然,来不及找别的东西。”
白缨将布条放回桌上。
“伤员没穿军服,或者被带到浅沟前,有人给他换过衣服。”
“还有一种可能。”
叶青禾点了点那个结,“伤员不是军中人,但救他的人懂军中的止血手法。”
白缨接过话,“也可能两边都不是表面身份。有人换过衣服,刻意藏了来路。”
叶青禾点头,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一根布条只能证明有人受伤、有人止血,却无法证明究竟是谁。
她又打开那包着血痂的树叶。
“这两日没有下雨,沟底背阴,血干得慢。照颜色和硬度看,留下约有两三天。”
“和拖拽的痕迹差不多?”
“新旧基本对得上。”
白缨抬眼,“鞋印呢?”
“至少两种大小。能辨出的纹路不深,像草鞋或薄底布鞋,不是制式军靴。”
叶青禾指尖轻敲桌面。
“至少有一拨人,没有按正规军出任务的装束行动。”
“也可能是换装,所以还不能确定。”
线索越来越多,但答案却并没有变得简单,反而像一团被扯开的乱麻,每一根都通向不同的人。
白缨的目光落向叶青禾的袖口。
“你挖出来的东西呢?”
叶青禾将那块金属物件取出,搁在桌上。
它的大半部份都被泥和锈包着,只在边缘露出一线暗沉的金属光泽。
“在沟壁西侧的灌木根下找到的。云散时,这一角反了光。”
叶青禾用小刀刮去表层浮泥,刀尖擦过金属,发出细微的沙响。
“看颜色,可能含铜,也可能掺了锡。现在还看不出完整形制。”
“护心镜碎片?”
“有可能。”
“刀镡?”
“也不排除。”
叶青禾换了个角度,又刮下一小片泥壳。
“如果上面有字或特殊纹路,也可能是军中用的牌子。但泥锈没去干净,现在猜什么都太早。”
白缨盯着它,“若真是军牌,浅沟里就一定来过军中人。”
“那也未必。”叶青禾放下小刀。
“军中物件会被缴获,也会遗失。战场附近,还有人专门捡这些东西换钱。”
一件军中旧物,只能证明它来自军中,不能证明最后拿着它的人是谁。
“先清洗干净再说吧。”
——
傍晚,方一舟卷着裤腿走进渔棚,腿上全是泥,身上还带着水田里的腥气,但脸上的喜色却怎么也都压不住。
“姑娘,催芽坑有动静了!”
叶青禾精神一振:“荸荠冒芽了?”
“冒了!第一批已经顶出来了。”
方一舟伸手比了个长度,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球那个坑出得最齐,差不多有八成。轻伤的那坑差些,但也有六成上下了。”
叶青禾绷了一整天的精神终于松了几分。
六成已经够用,八成更是超过了她最初的估计。
“再养三天就可以移栽了。”她很快作出安排。
“先移好球出的苗。伤球那一坑晚一天,让芽多长一截,也给根留些时间。”
“成!”
方一舟答得干脆,又忙着汇报:“粟米也起来了,有一寸多高。我照你说的,追了一遍薄肥,没敢下重手。”
“做得对。豆子呢?”
“也出了,就是没粟米那么齐。有几穴还空着,我想明天补一遍。”
“可以补,但是别贪多。”叶青禾语气认真起来。
“宁可稀一点,也别挤成一团。豆苗太密,叶子互相挡光,地里又不透风,容易生病,最后结的荚反而少。”
方一舟点了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姑娘,浅沟那边……”
“有些事件还没看明白,还要再等等。”
方一舟脸上的笑淡了些。
“那地里这边?”
“照常做啊。”叶青禾看着他。
“外面越乱,地里越不能乱。粮食长出来,我们才有底气。”
“明白。”
——
又过去了一天。
这天一大早,东面哨位的联络兵一路跑进小渔棚。
“姑娘,山脊那边出事了!”
叶青禾正在擦拭金属物件,闻言停住手。
“出了什么事?”
“昨天一整天,都没见到反光!”
……
有那么一瞬,叶青禾觉得有些无语,但该问的还是得问。
“值守的人盯了多久?”
“卯时到酉时,两个人轮换着守,一直没挪地方。山脊上什么都没出现。”
“上一次你们看到反光是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申时前后。”
联络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你们动身去浅沟的那天。”
也就是说,她和白缨进入浅沟的时候,山脊上还出现过最后一次反光,之后便彻底没了。
叶青禾起身走到简图前,拿起木炭条,在最后一处反光点旁重重画了个叉。
“反光停了,你怎么想?”一旁的白缨问。
“有两种可能。”叶青禾盯着简图说。
“第一,反光的人已经到了目的地。他一路向浅沟靠近,抵达以后,自然不必再发信号。”
“第二种呢?”
“第二种就是,他发现附近出了变故,不敢再暴露位置。”
“可我们没有改变外围部署。东面的哨位藏得很深,也没有靠近他的路线。他不太可能是发现了我们。”
“那就是他在附近看见了别的人。而且,那个人,或者说那波人,让他不敢再轻易发信号。”
“目前可以推测得知,那附近一共有三拨人。”
“一拨从东北方向来,留下了马蹄印。他们可能在运人,也可能在运东西。”
叶青禾的手移向东南山脊。
“另一拨从这里过来,一路用反光传递位置。他们可能在找人,也可能在监视什么。”
“然后前天南面又来了两三个人。”白缨道,“现在反光也停了。”
“所有的人,都在往那边靠。”叶青禾松开手,将木炭条丢回桌面。
“那里可能已经成了汇合点了。我们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