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地势开始往下沉,挺拔的松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杂木和低矮灌丛。
空气里的湿气也重了,泥腥味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曹猛猫着腰摸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到了。前面就是那条沟。”
叶青禾点头。
“老规矩。你留在上面盯着,我和白缨下去。有动静就吹哨。”
“明白。”
曹猛把开山斧往掌心里提了提,转身隐到一棵粗壮的樟树后。
叶青禾和白缨顺着上次走过的缓坡,贴着沟壁滑了下去。
沟底常年照不到多少太阳,两人一下去,眼前便暗了一层。
三天前,她们来过这里,可是今天,这里还是多了一些东西。
“看这里。”
叶青禾蹲下,拨开一片沾泥的枯叶,下面压着一串脚印,印子不算深,边缘还没有被渗水冲散。
白缨看了一眼:“绝对是新的,三天前绝对没有。至少两个人,从沟口进来,往里面去了。”
“而且看着不像是上次那种草鞋。”
这次的鞋印前掌有规律的横纹,后跟窄而硬,落脚时压得很实。
“硬底靴。多半是军中的制式。”
至于是哪一边的,仅凭一个脚印还看不出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说话。
白缨继续往前走,叶青禾落后半步,大约走出了五十来步,叶青禾抬手小声示意,白缨立即停住。
在右侧沟壁有一处天然凹陷,位置背风,外面又被几块乱石挡着。不走到近前,很难发现里面藏着地方。
这处凹陷被人收拾过。
碎石被踢到了两边,地上铺了一层半干的杂草,岩壁上还留着几道刮痕,石屑泛白,明显是刀刃新近蹭出来的。
叶青禾蹲下,摸了摸地上的杂草。
草的外层已经蔫了,草芯却还带着潮气。
“在这里待过不止一时半刻。”
白缨没有说话,因为……
“那边有人。”
叶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乱草和岩壁之间,瘫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双腿僵直地伸在地上,脑袋歪向一侧,脸色灰白,嘴唇裂开了几道血口。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泥水混着血,把半边衣襟糊得发硬。
叶青禾快步过去,单膝跪下。
男人的右臂扎着一条粗布,布料低劣,边缘毛糙,像是从衣摆上临时撕下来的。
结打得又紧又乱,是仓促之下单手勒出的止血结,且布条四周的血已经发黑。
叶青禾先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还在,很快,但也很弱。
再一碰额头,烫得吓人。
她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还活着,但是发高热,缺水,伤口八成也已经烂了。”
白缨站在一步之外,身体挡住凹陷入口。
“他就是留下止血结的人?”
“多半是。”
叶青禾从袖袋里取出两个粗布包,里面装着昨日从泉眼旁采来的蒲公英和小蓟。
“帮我把布条割开,别碰到伤口了。”
白缨蹲下,短刀出鞘,刀尖贴着布料挑进去,手腕一抬,那个死结便断了。
随后,一层层发硬的布条被揭下来。
男人右上臂外侧有一道长伤口,皮肉翻卷,周围红肿,布条一动,脓血便顺着伤口渗出来,腥臭味立刻散开。
白缨眉头一皱。
“再拖下去,这条胳膊恐怕要保不住。”
“先保命吧。”
叶青禾拔开水囊,倒出一点水,冲去伤口表面的污血。
条件有限,没法彻底清创,但总比任由泥和脓血闷在里面强。
她挑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片,用水冲洗干净,将蒲公英和小蓟放上去捣烂。
“蒲公英清热解毒,小蓟止血。但这些只能先应急,真想把命留下,还得尽快带回去清理伤口。”
药泥敷好,叶青禾拿出干净布条,避开过度勒压,一圈圈重新包住男人的上臂。
药碰到伤口,昏迷中的男人猛地抽了一下。
他的眉头死死皱着,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声音。
“别……别过来……”
叶青禾动作一滞,白缨也地下了头。
男人没醒,但他像是在梦里被困住了,呼吸越来越急,手指在泥地里胡乱抓了两下。
叶青禾托起他的下巴,将水囊口贴到他唇边,只喂了一小口。
男人呛了一下,喉结随后滚动。
“还能咽。”
叶青禾又分了两次,慢慢给他喂下几口水,这才停手。
她摸了摸男人腰侧,干粮袋还在,但里面只剩少量碎屑。水囊早就空了,囊口和边缘沾着泥,显然被反复拖到石缝下接水。
“他应该是从外面一路逃进来的。”
叶青禾看了一眼岩壁渗水的位置。
“这里能接到水。他身上原本也有干粮,撑上几天不是没可能。”
只是能撑到现在,不代表还能继续撑,这条命,暂时只是吊住了。
就在这时,沟沿上方传来一阵鸟鸣。
“啾—啾——啾——。”
一短,两长。曹猛的警讯。
紧接着曹猛从沟沿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绷紧。
“叶姑娘,沟口来人了。五六个,还牵着马。”
叶青禾仰头:“看清了吗?”
“看清了。六个人,五匹马,领头的是个女人。”
女人?
叶青禾和白缨对视一眼。
“撤吗?”白缨压声问。
叶青禾低头看了一眼伤员。
以这人的状态,根本经不起搬动。她们现在撤,那么这条刚吊住的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人一死,线索也就断了。
“不撤。”叶青禾站起身,语气平稳。
“你守着他。我上去看看。”
“好。”白缨也没多问。
叶青禾沿缓坡快步上了沟沿,头顶的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阳光落下来,照亮沟口外那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