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醒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粗糙的茅草顶看了半天，才慢慢转过头。
他的旁边竟然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醒了？”
叶青禾把水囊递过去。
“先喝点水，慢点喝。”
赵恒喉结滚了滚，干裂的嘴唇碰上囊口，连咽了好几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草药的涩味。
他的手一直在抖，喝水的吞咽动作稍微大一些，便扯动右臂的伤口，疼得眉头拧紧。
“你是……”
“叶青禾。”她顿了一下。
“这里是南面的渡口。”
赵恒的目光终于聚了焦。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环顾四周，草棚、木桌、摊开的简图，最后停在墙上那柄长刀上。
“我不是……在山里吗？”
“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赵恒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重新包扎过的右臂，布条干净，伤口也上过药。
“其他的人呢？”
叶青禾没有回答。
赵恒闭上眼，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
他明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重新睁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七个人。”
“我们从沙河集出来，一路往东南走。第三天傍晚，在一处山谷里遭了伏击。”
叶青禾问：“七个？”
“是。其实一开始只有六个。”赵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出发前，将军临时塞进来一个新兵，叫小吴。说是让他跟着认路，顺便跑一趟腿。”
“队长嫌他累赘，可将军开了口，只能带上。”
“伏击你们的有多少人？”
“十来个。”赵恒皱着眉回想。
“不是北狄人，是汉人。”
“你怎么确定？”
“他们都说的汉话。”赵恒的呼吸沉了几分。
“衣裳穿得破，手里的刀却不差，都是军中制式。动手时，还有人喊了一句‘堵左边’。”
“我们有四个人当场战死。”
赵恒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队长刘成带着小吴往反方向跑，把追兵引开了。我右臂中刀，只能往东南逃，最后滚进一条浅沟。”
“就是发现你的那条沟？”
“嗯。”
赵恒看向自己的手臂。
“我撕了衣服止血，可一只手使不上劲。”
叶青禾从木桌上拿起那块金属碎片。
“这是你的护心镜。是那时候坏的吗？”
赵恒盯着碎片上的“恒”字。
“应该是。挨刀的时候护心镜裂了，我没顾上捡。”
叶青禾把碎片递给他。
赵恒接过碎片，手指一点点收紧，眼眶也跟着红了。
叶青禾等了片刻，才继续问：“躲进沟以后，还遇到过别人吗？”
“刚进去的时候，我还是清醒的，没见过别人。”赵恒摇了摇头。
“后来烧起来，在里面昏昏沉沉躺了两天。那期间好像有人下过沟，可我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做梦。”
“是萧璃的人。”叶青禾道，“她带人来找你们了。”
闻言，赵恒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起来。
“那队长呢？队长和小吴呢？”
“还在找。”叶青禾看着他。
“萧璃没有放弃。”
听到这个回答，赵恒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点放松的理由，那口一直吊着的气松开，他闭上眼，很快又昏睡过去。
叶青禾替他压好被角，起身走出渔棚。
——
萧璃站在棚外，双手抱在胸前，正看着远处的那片田。
“赵恒醒了。”叶青禾走到她身边，“经过也问出来了。”
萧璃转过头。
“汉人动的手，不是北狄。”
叶青禾道：“说衣裳虽然破，但刀却是军中的好刀。”
萧璃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带的汉人军阀势力，比北狄还乱。”
北狄来了，至少知道敌人是谁；可汉人军阀的刀藏在暗处，今天砍别人，明天也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叶青禾看着她。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暂时不回去了。”萧璃看着她说道。
“将军让我来南面，是想看这里有没有退路。”
萧璃抬手，指向远处的田，又扫过渡口边忙碌的人群。
“现在我已经看到了，退路就在这里。”
叶青禾问：“确定？”
“确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本来也是打算找方法和机会救将军的把。我就在这里，和你一起等时机成熟了，再杀回去，救将军。”
萧璃的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叶青禾看着她，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你可以带着你的人都留下。”叶青禾说道。
“但我也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你带来的人要守渡口的规矩，该干活干活，该轮值轮值。不能因为你们是钟敬派来的，就高人一等。”
“没问题。”
“第二，和渡口有关的消息，双方必须对等。你知道的，我也要知道。”
萧璃想了想。
“可以。但将军的部分军事部署，我没有权力透露。”
“那我换个说法。”叶青禾看着她，没有半步退让。
“和渡口、这次伏击以及南面局势有关的，不能瞒。”
“钟叔的军事部署，你可以保留。但你要告诉我，你保留了哪一部分。”
萧璃没有马上说话。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公平。”她看着叶青禾。
两人对视片刻，各自点了一下头。
从这一刻起，萧璃和她的人，算是留在了渡口。
她带来的几人被安排在外围草棚，今天晚上先挤一挤，明天开始，他们要搭建自己住的曹鹏。
和其他人一样，自己打水，自己生火做饭，夜里照常轮值，没有半点特殊。
——
傍晚，天色暗了下来。
赵恒再次醒来，这次精神比早上好了不少。
叶青禾端水过去，赵恒接过木碗，刚喝了两口，动作忽然停住。
“有件事……”
他抬起头，脸色有些难看。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先说。”
“伏击我们的人里，有人叫出了我的名字。”
叶青禾的表情一瞬间僵住。
赵恒仿佛没看到，继续说道：“他喊的是，‘赵恒，副队长’。”
“当然，不是对着我喊的，而是对着他们的人说的。”
他一字一句地复述：“‘左边那个叫赵恒，副队长，别让他跑了。’”
渔棚里顿时没了声音。
草帘旁，白缨原本靠着木柱，听到这里，慢慢站直了。
叶青禾问：“他们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在队里的职务？”
“知道。”赵恒握紧木碗。
“他们不是半路才遇见我们的，他们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七个人，从沙河集出发，路线是钟敬亲自定的，知道的人不会太多，并且，能同时知道赵恒姓名与职务的人，更少。
这是一场提前等在路上的伏杀！
“还有一件事。”
“我刚躲进浅沟的时候，意识还清醒。”
“伏击结束后，大部分人去追刘成和小吴了，但有四五个人没追。”
“他们去哪儿了？”
“往南走了。”赵恒下意识抬手指了指了方向。
“走得很急，像是早就知道该往哪儿去。”
“你确定他们不是在搜查你？”
“确实不是。”赵恒摇头。
“他们没有散开，也没有沿路找血迹。几个人一直往南走，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颤。
“他们杀我们是一件事，而往南走，是另一件事。”
叶青禾转头，看向白缨。
白缨已经离开木柱，和叶青禾一起同时走到了桌边。
她们看着地图，通过彼此的眼神也都看懂了对方的想法。
那些人……会不会和之前他们遇到过的那批“练家子”是同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