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叶青禾四人下山之后,他们的心越走越沉。
他们经过的第一个村子,一共就十几户人家,但大部分的门都锁上了,剩下的几户虽然还有人,可门窗也都关得严严实实。
田里的麦子早就熟透了,但没人收,于是只能烂在田地,野草沿着田埂疯长,已经漫过人的小腿。
一条瘦得只剩骨架的黄狗从墙根窜出来,冲四人吠了两声。
“滚回来!”院里响起一声压低的呵斥。
破木门随即开了条缝。一张干瘦的脸往外一扫,看见他们,又立刻缩了回去。
“啪嗒。”直接将门锁死了。
这一路过来,几乎看不见几个活人。偶尔有人露面,也是一见生人便转身躲开,活像多看一眼都会招来祸事似得。
“不对。”萧璃停下脚,眉头紧锁。
“这一带是将军驻地的外围,按规矩,该有屯田兵、巡路暗哨,还该有给山里换东西的小集。”
“怎么会荒成这样?”
叶青禾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捻开一只干透的麦壳,里面只剩发黑的瘪粒。
“不是这几日才荒的。”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至少误了一季的农时了。这里的人,是一点点撤走的,也是一点点不敢再种地的。”
萧璃脸色沉了下来。
“将军这防的恐怕不是北狄人或者练家子那批人。”她指了指远处的道口。
“如果是防外敌,那就该修卡、布哨,把百姓往能守的地方收。可这里明面上一个卡子都没有,人却都全躲了起来。”
她顿了一下。
“这是明显就是防止被人混进来!恐怕将军已经吃过了大亏。”
叶青禾把后腰的刀柄往顺手处挪了挪,继续向前。
“走。”
“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我们没有来错。”
四人绕过一道长满荒草的深沟,刚要顺着沟沿上坡,斜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再往前一步,就放箭!”
四个人同时停下。
土坎后接连冒出几道人影,三四张弓探出草丛,箭尖齐刷刷对准他们。
那架势,一看就是来真的,一点都不虚张声势,只要他们再往前一步,那箭是真的会射过来。
萧璃往前半步,将叶青禾挡在身后。
“借问老哥,前头庄子收山货么?”
土坎上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坎后才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
“……收。”
“只收过了夜,还往北的。”
暗号对上了,萧璃略微松了口气。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慢慢站直身体。
他满脸风霜,眼底全是熬出来的血丝。手里的弓虽然垂低了些,但箭却仍搭在弦上。
“山货什么来路?”
“谁的线?”
“萧家的线。”萧璃答道。
说完,她接连报出几个废弃落脚点的位置,又说了老榆树上的暗记、守棚老人的绰号,以及树皮下曾经藏过的东西,没有半点含糊。
萧璃看着那个汉子,那汉子脸上的戒备也终于有了点松动。
他盯着萧璃看了片刻,将弓慢慢垂下,却还是没有放人。他偏过头,不知道低声交代了什么,旁边一名弓手立刻收弓,猫腰钻进草丛,朝山坳深处跑去。
“对不住。”汉子朝着四人拱了拱手。
“几位先在原地等着。”他的嗓音充满了疲惫。
“这些日子不太平。”
“明白。”萧璃点头,“你们做得对。”
就在众人等候回信的时候,沟沿旁的大树下忽然传来挣扎声。
“唔……唔!”
一个被粗麻绳绑在树干上的人抬起头,拼命朝这边挣扎。
他蓬头垢面,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裳破成布条。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
可当他透过乱发,看清萧璃身边的人时,眼睛一下瞪圆了。
“叶姑娘?!”
叶青禾循声转头看去。
“宋明??”
是宋明。
那个在渡口领命北返,替她给钟敬送密信的人。
“是我!叶姑娘,是我啊!”
宋明激动得浑身都在抖,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滚下来。
“我总算把你们等来了!”
“我到了半个多月了!可是他们竟然不信我了!明明我们就是自己人,可是他们谁都不信我!”
宋明这么说,一旁的汉子脸色一沉。
“你半个月前来到这里,口口声声说是我们的人,但是我们又没有人认得你,也没有什么可信的信物。”
哨长看了一眼宋明,语气冷硬。
“这些日子外头接连出事。上头有令,凡是生人,一概先扣。不放进,也不放走,等人核查。”
“我们每日给你水和一碗稀粥,而且也没动过刑。”
“但是谁让可上头迟迟没有回话,也就一直把你扣到了今日。”
“我不怪你们!”宋明抢着打断了汉子的话。
“换成我值守这里,我也会这样做。”
他看着叶青禾:“可是叶姑娘,你不知道……钟将军他不好了!”
叶青禾心口一紧,快步走到树下。
“你说清楚!”
“山里的粮,已经断了小半个月了。”宋明咽下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外面的关卡一天比一天近。今日往里压一里,明日再压一里。”
“将军带着人往深山里退。退到后来……”他打了个冷战。
“将军人就不见了!”
“什么叫人不见了?”萧璃追问。
“就是谁都不见了。”宋明川喘了口气继续说。
“主营封着,王队长和孙文书守在外头。将军连着好些日子没露面了,也没传出军令。”
“有人说将军病了,还有人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说将军已经不信身边的人了。”
萧璃与叶青禾对视了一眼。
王熊,孙秀才。
她们让宋明带回来的那封密信中,点名让钟敬暗中核查的,正是这两个人。
“信呢?”萧璃上前一步。
“我们让你送回来的信,将军收到了没有?”
宋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连营地都没能进去。我要说的话,根本递不到将军面前!”
“信……也没有了。”
萧璃正想追问,耳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人沿着小路疾行而来,约莫十余人。
他们个个带伤,衣甲破旧,干涸的血凝在布料上,已经发黑。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将。
他的左脸有一道旧疤,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人还没走到近前,目光已经落在萧璃脸上。
他脚下一顿。
那一瞬间,他应该认出了萧璃,但敢没有贸然上前。
男将在几步外站住,看着萧璃,问:“山货过了夜,往北做什么?”
萧璃眼眶微红:“往北,找一个收了货、等了很久的人。”
最后一道暗号,也对上了。
那人按着刀柄的手终于松开。他几步上前,抓住萧璃的手臂,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话。
“萧姑娘……”
“真的是你。”
一个汉子,竟然在此时,眼圈发红,声音也在颤抖。
“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余名伤兵,又看了看荒凉的村庄。
“将军身边……”
“还能信,还能用,还能绕过那两个人出来接应的,就只剩下我们这点人了。”
千余人的队伍早已散作五股,如今仍守在钟敬身边,还敢越过王熊和孙秀才出来认人的,只剩眼前这十余名伤兵。
这边的局,已经被人给做死了。
叶青禾向前走了一步。
“我姓叶,叶青禾。”
那个男将愣住,看着她。
他是听说将军之前收了一个义女,好像是替将军管粮的,也知道将军在等的人应该就是她,但是他也没见过啊。
“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不太敢认。
“将军会认得我这张脸的。”叶青禾看着他的眼睛。
“带我去见他。”
男将盯着叶青禾看了半晌,最终他单膝跪地,他身后的十余名士卒也跟着跪下,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起头,眼里依然充满了疲惫和血丝,但是似乎多了一些亮光。
“末将,见过叶姑娘。”
“将军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