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安回到府里的时候，脸色还青着。
茶楼门口那闲汉唱的小曲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假山后面偷鸳鸯“、“还想娶那郑家娘“
他攥着拳头一路走回自己院子，推开门的时候动作重了几分，门扇撞在墙上，
“砰“的一声响。
他坐在椅子上喘了几口粗气，越想越气，但又觉得那小曲来得蹊跷。
他才送了花给郑家那庶女，第二天就有人在茶楼门口唱他的事，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十有八九是郑家那丫头在背后搞鬼。
他捏着拳头在桌面上砸了一下
行，你越躲我，我越要娶你。
反正我一个礼部郎中家的公子，要娶一个郑家庶女，也不算高攀。
你把我名声搞臭了，那就正好，
臭了就要这郑家丫头负责！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绝妙，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母亲徐氏的院子去了。
徐氏正歪在榻上看账本，手边搁着一盏刚沏好的龙井。
她听见儿子进来，眼皮都没抬，翻了一页账本，语气淡淡的：
“又怎么了？“
周时安在母亲对面坐下，脸上堆出几分难得的诚恳：
“娘，这次我终于想到中意的姑娘了。“
徐氏翻账本的手终于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信你才怪“的了然：
“你每次出去相看都有中意的姑娘，少勾搭些，你看看你后院，通房收了三个，妾室抬了两个，正妻还没进门呢。你这般招惹姑娘，谁家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还敢嫁给你？“
她说着，低头又翻了一页账本，
“你娘我也是要脸面的，人家一打听你这院子里的莺莺燕燕，还没进门就退缩了。“
周时安被母亲数落了一通也不恼，反而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娘，这次不一样！是郑家姑娘！“
徐氏终于抬起头来，搁下了账本：“哪个郑家？“
“宣平坊郑家！“
周时安挺了挺胸膛，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战绩，
“祖上出过宰相的那个郑家啊！荥阳郑氏北祖第二房！“
徐氏听完了，看了儿子一眼，然后“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没端稳。
她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自家儿子：
“儿子，那郑家的女儿岂是你能肖想的？“
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郑家女儿可是连皇子都拒绝过的，你爹不过是个礼部郎中，你就是个郎中之子，你自己说说，你拿什么去配人家？“
她上下打量了周时安一遍，又补了一句，“也不是娘打击你，就你那品行，三天两头往外跑、通房妾室一堆、去年欠花楼的钱还是你娘我帮你摆平的。”
“人家郑家肯把女儿嫁给你，那才是见了鬼了。“
周时安被母亲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那股子执拗上来了，他不肯退：
“娘，如果她本人愿意呢？如果她一定要嫁给我呢？“
徐氏的笑收了。
她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你又想使什么鬼招数，你娘我年纪大了，不想再给你擦屁股了。你再惹出什么事来，我可不管了。“
周时安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看着徐氏，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和几分赌气的意味：
“你是我娘吗？我只不过想娶个郑家庶女而已！庶女又不金贵”
“嫡女娶不到，庶女总要给我一个吧？“
徐氏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
“劝你别惹事。好好去读书，今年秋闱你要是考出个名堂来，就算要娶公主我都能替你去说。你若是考不上——“
她搁下茶盏，看了儿子一眼，
“你趁早歇了那些心思。“
周时安知道母亲这里走不通了。
他闷声退出了母亲的院子，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梧桐树，攥紧了拳头。
娘不肯帮他，没关系。他偏要做。
他周时安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哪样是弄不到手的。
郑家那个庶女，他看上了就是他的。
她越躲他，他越要往她跟前凑。
他就不信，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他的手掌心去。
从那天起，周时安便开始想方设法地往郑莞尔边上凑。
他先是打听到了郑莞尔常去的地方——每月初一十五会跟郑涵之去城东的宝华寺上香，偶尔会去东大街的胭脂铺子买口脂。
他掐准了日子，在宝华寺门口“偶遇“了一回，站在大门口朝郑莞尔拱手，笑得一脸温文尔雅：“郑姑娘，好巧。“
郑莞尔一看见他那张脸，脸上的笑立刻垮了，拉着郑涵之就往寺里快步走，连香都没上全。
周时安想跟进去，被宝华寺的知客僧拦住了，说是女眷在后殿上香，男客止步，他只好站在外头干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人出来
郑莞尔早从侧门溜了。
他又换了个地方。
东大街的胭脂铺子门口，他揣着一盒新出的口脂守在对面茶棚里，看见郑莞尔和郑涵之进了铺子就立刻凑上去，把口脂往郑莞尔面前一递：
“郑姑娘，这盒口脂新出的，颜色好，你试试。“
郑莞尔连看都没看，拉着郑涵之转身就走了，步子快得像后面有狗追。
周时安站在胭脂铺子门口，手里那盒口脂还举在半空中，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他一眼，他讪讪地收回来，塞进了袖子里。
第三次，他干脆在郑家宣平坊巷口蹲守。
一连蹲了三天，终于看见郑莞尔的马车出来，他策马跟上去，隔着车窗喊话：
“郑姑娘！在下周时安，那日的事多有唐突——“
郑莞尔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带着一种看脏东西的嫌恶。
她什么也没说，放下帘子，对车夫说了一句：“跑快些。“
马车在巷子里加快速度拐了个弯，把周时安连人带马甩在了后面。
周时安勒住马，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转角处，脸上那股“温文尔雅“终于挂不住了，露出一丝阴沉沉的恼意来。
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低声说了一句：“你跑吧。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