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来了几拨人，有的就地歇下来了，有的没有停留。
半夜了，人最困的时候，赵拴柱靠坐在一块石头上，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浸出泪水，随手揩了揩，咕哝道：“丰谷，要不你眯一下，过会儿再换我眯。”
这夜特么的太难熬了。
这里歇着好几伙人，都是逃荒的，他也就放松了些。
赵丰谷伸脚踢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警醒点，眼睛睁大了，别眯过去了。”
“我咋感觉这里比歇在林子里的山洞还安心些呢。”赵栓柱又打了个哈欠。
赵丰谷却毫无睡意，他看向不远处影影绰绰的树枝，不知道为啥，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好像要出事，比在山洞里更让他心里发紧。
哪还有丝毫睡意哟。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了一眼睡在破席子上的媳妇和她怀中的芙宝，心下放松了一些，把媳妇背后的小蛋糕轻手轻脚抱起来，放到了媳妇的怀里。
然后开始挨个点人，数来数去发现对不上，他一直没打过盹，盯的也紧，怎么会少一个？
怕是自己数错了，赶紧叫来了赵栓柱：“你快数数，是不是少一个？”
听见这话，赵栓柱的瞌睡瞬间就跑没影儿，“哗”的一下站起来：“谁少了？”
赵丰谷：“不晓得，数对不上。”
赵栓柱数完之后也发现少了一个，两人对视一眼，正准备叫醒众人，就见小麦穗从她爹怀里滚了出来，然后赵大力一个翻身抱住了自家媳妇。
就这样，小麦穗也没醒，往前一滚，抱住了她爹的大腿睡得呼呼的。
赵丰谷和赵栓柱的一颗心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肚里。
小麦穗个头小小，睡在她爹的怀里，再被她爹的破褂子一遮，根本看不出来那里还有一个小娃。
赵丰谷大松了一口气，看到赵大力这样儿，又不免火气上涌。
走过去，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赵大力睡得正沉，猛然被人踢了一脚，他在梦里还以为自己掉下了悬崖，骤然一惊，醒来就看到了赵丰谷的那张大黑脸。
“咋啦，丰谷？”睡眼惺忪，一脸茫然。
赵丰谷指指小麦穗：“娃娃搁一边，被人抱走了，你们都不知道，这野地里，两口子抱着睡有意思吗？”
他睡的有些迷糊，被说了才想起来自己闺女，一摸怀里，心下一凛，小麦穗被人抱走了？
赵丰谷指指他的腿边，赵大力大松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把小麦穗抱了回来，放到怀里。
赵拴柱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这两口子黏糊地都快没边儿了。”
两人继续守夜，经过这一意外插曲，赵拴柱也没了睡意，两人时不时地巡视一圈儿，都无事发生。
就这样到了后半夜，夜色更黑。
前方不远处的树林传来淅淅索索的轻微响声。
赵丰谷和赵栓柱对望一眼，都没出声，连姿势都保持了不动，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上。
从土坡上鬼鬼祟祟溜出来了七八个身影，他们朝红霞村的方位看了一眼，大概是发现两位守夜的都警醒着，很快就转移了目标。
赵丰谷看到前方那人拿了一把刀朝他晃了晃。
这是警告，也是威慑！
他双臂抱胸，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那一伙人，他们脚步奇轻，走到旁边的那伙人歇息的地方，旁边守夜的那两人早就睡得东倒西歪了，鼾声如雷。
赵拴柱用眼神示意赵丰谷，意思是咋整？要不要吼一嗓子？
赵丰谷轻轻冷哼了一声。
该！
这么多人一起逃荒，一点警惕心都没有，活该被偷。即使这次叫醒了他们，保不准还有下次。
两人就这么抱臂冷眼看着。
板车上的粮食袋子带子绑得很松，很快就被他们解了下来，那伙人扛起粮食袋子，竟然还不知足，撤退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娃娃睡在了席子边上，弯腰双手一抄，也准备扛走。
赵丰谷眼神一凛，突然吼骂道：“睡睡睡，就特么的只知道睡，这荒郊野岭的，心咋那么大，小娃娃都看不好，被人偷走了，我看你明天找谁哭去。”
赵拴柱也接话，大声道：“可不咋地，粮食被偷了，好歹还能啃树皮吃草根，这娃娃被偷，上哪儿找，真没见过这么心大的爹娘！”
这几嗓子大吼，在这寂静的夜里，声音格外的嘹亮。
不但红霞村的众人被吵醒了，就连旁边的那伙人也被吵醒了，那边守夜的两人猛然眼睛一睁开，就看到了几条鬼鬼祟祟的人影往树林里逃窜。
“偷小娃了，偷小娃了。”两人边叫边率先追了过去。
人群开始骚乱起来，王大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往自己怀里一摸，坏了，小娃不见了。
他站起来想都没想就往林子里追了过去：“偷娃子的贼，给老子站住。狗日的，老子要剥了你的皮，竟然敢偷小石头。”
小石头娘也边哭边踉踉跄跄地追了过去。
芙宝被惊醒，有些害怕地趴在阿娘的怀中，等听到有小娃娃不见，她赶紧把小蛋糕抱起来，紧紧搂住。
“阿娘，小娃娃会被追回来吗？”她有些不安地问道。
王桂香拍拍她：“一定会的。”
林子里叮叮哐哐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一伙人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娃走了回来。
小石头的娘扑过去抱住他哇哇大哭：“娘的小石头，阿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这天杀的偷娃贼，天杀的啊……”
粮食袋子也被抢了回来，可惜撒了一半，只有一半了。
芙宝从阿娘怀里探头，睁大眼睛看着不远处又哭又笑的那伙人，小小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阿娘，小娃被抢回来了，太好了。”
“对，太好了，芙宝，记住了，以后一定不要和爹娘走丢。”王桂香叮嘱道。
芙宝使劲点点头：“嗯！”又摸摸小蛋糕胖嘟嘟的脸颊，“小蛋糕，你以后也不能和姐姐走丢哦。”
小蛋糕还是呼呼呼。
这一场惊吓让众人都心有余悸，下半夜再也不敢睡了，都紧紧地抱着小娃娃，粮食袋子也放在眼皮子底下，眼都不敢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