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忙摆出觉察和感激的模样:“王妃提醒的是,我一个做买卖出身的,于朝堂波澜、官声忌讳上,真正一窍不通。求王妃多教教草民。”
许卓芸和颜悦色道:“莫用草民两个字,我们夫妇看思恒好比幼弟,看你,就是弟妹。王爷前次给思恒送补给回来,就与我说笑,你这个小妹妹呀,成婚也不耽误自己的山头,主意大得很,没准,挣得比思恒的俸禄银子还多。不过,咱们既然,已与良人结为夫妇,便该像同命同心的鸳鸯一般,竭尽所能帮衬着夫君大展宏图,你说对不?”
秦勉直率道:“是啊,思恒若加官晋爵,自会与我有福同享,我怎会不盼着他好。”
许卓芸点头:“这么想就对了。今后,你常来府里走动。”
秦勉现学现卖,目露顾虑,轻声道:“那,会不会叫外头的鼠辈,去万岁爷跟前嚼舌头,说燕王,结,结交朝臣?”
许卓芸莞尔,赞意由衷:“真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慧人。阿绵妹妹,咱是要提防鼠辈,但也不必因为有他们在,就活得窝窝囊囊的。再则,我燕王妃与你往来,和戍边屯田的谢大人有啥关系?明明是因为,知晓你家铺子用点绸替代点翠,做出的贺礼,深得万岁爷和皇后娘娘夸赞节俭,所以我这个陈家的晚辈,也要遵照上训,采买好看又不费钱的首饰,省下王府的花销,治水赈灾。”
许卓芸娓娓道来。
她的目光和语气,都分外笃诚,宛然便是大琉朝那些初入孔门、磊落坦荡的青衫士子。
秦勉报以惊讶而崇拜的眼神,仿佛懵懂的新成员,在仰望头狼。
不过,这一次,秦勉的表情中,并未全是做戏的成份。
她确实在今日,作为被拉拢的臣僚女眷的身份,真正接近了许卓芸,才开始见识到,燕王妃那不输燕王的老辣道行。
二人说话间,王府嬷嬷,带着小郡主陈妙月,进来了。
燕王陈梓就藩北平前,就已与开国名将的女儿许卓芸成亲了。长子陈皋烈,今年十四,次女陈妙月则刚满十二。
陈妙月的长相,比母亲许卓芸还有虎虎英气,但举止端方有度,依着母亲的吩咐与金娘子见礼后,便坐在下首,待母亲再次招呼她,才走到炕边。
炕桌上打开的首饰匣里,摆着十来枚簪子,都是小彭和玉明,在运河水路中,拿深浅不一的翠色丝料做的“点绸”工艺。
燕王妃宠溺地看着女儿:“金娘子说,这些是江南今岁的时新花样,你来选选。”
小郡主陈妙月,平日里喜欢跟着父兄与母亲舞枪弄棒,但对漂亮的衣裙首饰,也同样爱不释手。
她立时就被金家铺子这些美轮美奂的簪子吸引,照着铜镜,试戴起来。
对秦勉也自然地熟络了几分,带着颇觉有趣的语气道:“金娘子,你这些点绸簪子的颜色,和我们王府的琉璃瓦很像。”
秦勉一想,还真是。
秦勉与金家人相处既久,耳濡目染地,从玉明和柳妈那里,沁染了几成顺着客人话头推销首饰的本事。
一边查案,一边知恩图报地,为金家多攒些家底,本就是秦勉始终坚持的。
她记得金家在大琉海禁前,囤了一批上好的牛血珊瑚,寻常人家买不起,正好趁今日的机会,卖给燕王府。
王妃许卓芸方才说的节俭之语,不过是提前演练面对流言蜚语时的话术,王府实际用度的奢华,秦勉当初随秦芳谒见燕王夫妇的时候,就见识过,今日看这暖阁中博古架上的陈设,和王妃、郡主的打扮,绮丽华美,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勉于是笑盈盈地对陈妙月道:“郡主倒提醒我了,若在这些点绸簪子的花样儿里,再加入红珊瑚,应更好看,真真像王府的青绿琉璃、描蓝门楣和朱漆红墙的颜色。”
小郡主一听,这位金娘子果然是个能谈得投机的妙人儿,一时越发兴致高昂,拈起一支梅花簪,比划道:“比如这支我觉得最好看的,蓝绿绸中间一颗湖珠,雅气文气是有了,终究输了三分勃勃生气。梅是雪中仙子,红梅傲雪尤其好看,所以,若能在湖珠花蕊和点绸之间,加一层珊瑚攒的花瓣,岂非更上乘了?”
“郡主点拨得对,”秦勉喝一声彩,“我们铺子压箱底的珊瑚珠里,很有些虽小却色浓的,正好能攒出花瓣来。”
许卓芸点头:“就依着妙月的,有劳弟妹给她新打一根点绸梅花簪,用上珊瑚。那我呢?弟妹可有什么建议?”
小郡主陈妙月心思灵透,明白母亲素来喜爱雍容华丽的头面,不太看得上素雅花样儿。
她既对金娘子的印象颇佳,自也愿意主动引导,遂彬彬有礼地问道:“金娘子,你可带了凤鸟的点绸花样儿来?”
这正是秦勉今日准备试探燕王妃的。
她抿嘴一笑:“教郡主问着了,我们师傅用绸子粘贴凤羽,最是妙绝。”
说着,伸手轻巧地拨开首饰匣子侧面的机关。
原来这精美的螺钿盒,是双层。
秦勉拉出底下那层,摆在炕桌上。
整一层只放了一支硕大的挑心凤簪,是插在皇家内命妇的挑心髻正中央的头面。
秦勉捧起凤簪:“请王妃和郡主过目,这支就是凤簪。金秋皇后娘娘的生辰宴上,外命妇纷纷献礼,毛尚书的夫人命我们制成、献上的,便是此款凤簪。”
许卓芸盯着这支凤簪,脸上的晴朗明媚,在堪堪几息间,似乎就转阴了。
陈妙月觉出母亲神色间有异样的疑惑,小心问道:“娘,怎么了?”
秦勉则忙解释道:“哦,献给皇后娘娘的那一支,要大许多,因为上头还有象征北胡各部落归顺的九颗玛瑙。不过,这个中等尺寸的挑心簪,仍可以在凤嘴处,叼一颗樱桃大的珊瑚珠子。”
许卓芸却直接打断她:“皇后娘娘那日,戴上毛夫人所献的簪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