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子,就是众人尊称的“青夫人”。
二十多年前,她是北胡大将赵玉璋的亲妹妹,郡主赵玉奴。
赵玉璋战败被俘,北胡皇室遵从大琉皇帝陈琅的要求,将玉奴送到长安,嫁给皇帝陈琅的次子陈柏,成为秦王妃,换取赵玉璋获释,以及胡汉两边暂时的息兵。
陈柏暴虐荒淫,没几年就染病而亡,陈琅下令赵玉奴殉葬。
后来的事……
此刻,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赵玉奴,惊悸之色很快消退,只冷冷地对住持道:“为什么有股煞气?”
住持和小沙弥,面面相觑。
住持原也是和阿江一样的北胡奴隶,只因眉眼比阿江舒展敦厚,且更像汉人,才被赵玉奴安排扮作僧侣,十多年前来到蓟州,修建了这处禅院,作为一处联络点,并隐秘地供奉沈氏牌位。
住持惶惶然扫视四周,无奈摇头道:“回夫人,小的木讷,但确实,未觉异样。”
毛峥对青夫人乍一露面、就勃然变色的表情,也颇感惊诧。
他主动上前,躬身行礼:“晚辈见过夫人。晚辈跟着他们踏进院子时,没觉得有何不对啊?”
赵玉奴盯着毛峥:“你们,如何行程的?”
毛峥禀报:“晚辈带着阿江,前日从沧州启程的,走天津卫,再经顺天府东边的官道,到的蓟州。”
“路上没遇到什么古怪的人或者事?”
“没有啊,住的两夜官驿,太太平平。赶路都是在大白天的,太阳下头,总不会,惹来什么恶煞跟着吧?”
毛峥打小就跟着父母,与赵玉奴熟络,是以虽然三四年未见她,仍像见到家中疼爱自己的长辈一般,并不瑟缩怯惧。
“唔,”赵玉奴闷闷地应了一声,“大概只是天太冷,刺得我骨头疼。”
她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打量毛峥:“你明年就十九了吧?越来越像你爹爹了。”
这句话,听的几人,没觉得有什么,赵玉奴倒是在说完后,隐隐心痛,赶紧拉回自己的分神,转身往屋里走。
“你和阿江都进来说话吧。阿峥,这狗是你养的?”
“哦是,晚辈从应天府带来的,晚辈很喜欢它。”
“一起牵进来吧,外头太冷。”
“多谢夫人。”
禅房的门关上了,寺院的住持吩咐小沙弥再去找几个同伴来,扫开各处积雪,勘查有没有什么蹊跷之物。
一无所获不重要,重要的是,做给青夫人看,他们这些奴隶,机灵勤快,主人的点滴不安,都当成天大的事。
云百里没有马上跟着黄狗进入屋内。
这个青夫人突然提到“煞气”,总不会是和她要帮着复仇的沈家冤魂们,犯冲吧。
巧了么不是,他云小爷,也心神不宁、刹那中邪似的。
云百里飘到住持和几个沙弥身边,去看他们的眼睛,又飘到塔林中,每座塔都绕了一遍。
并无方才那种心悸感。
云百里琢磨:难道,正是自己与这位青夫人,犯冲?
这可真莫名其妙。
等等,在来蓟州的路上,阿江说过,青夫人做过秦王妃。
秦王的藩地,不就在长安城?
阿勉老早就给他画过阳间的地图,长安城外,便是终南山。
是北方鬼帝,当年捡到他云百里的地方。
……
两千里外,应天府,大琉皇宫。
皇帝陈琅,翻看着户部尚书谢濂,通过通政司送进来的奏章。
他身边,站着帝国如今的储君,皇太孙陈允初。
他对面,翰林院编修谢怀慷,以随时听旨的姿态,恭敬肃立。
良久,陈琅终于开口:“谢学士,你父亲,将朕的钱袋子,管得真不错,明年打北胡的粮饷,基本够了。”
陈允初那松了一口气的笑容,甚至比谢怀慷,更早出现在脸上。
敏锐的陈琅,连头都没抬,就揶揄道:“呵呵,你怎么比你师傅还紧张似的?”
陈允初摸准了爷爷的脾气,大胆地回答:“孙儿怕皇爷爷对谢尚书不满意,要调谢学士去户部,替父补过,孙儿舍不得谢学士离开翰林院。”
“谢学士,你听到了吧?”陈琅扬起胡子花白的下巴,眯眼看着谢怀慷,“你说说,你有这么个好学生,是不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谢怀慷深深作揖:“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臣父与臣,虽是文官,亦随时为陛下,为殿下,肝脑涂地。”
陈琅嘴角松了松:“肝脑涂地倒不必,用你的脑子,多给朕和太孙,出些好主意就成,像这回的主意一样。”
陈琅口中“这回的主意”,是指自己假意摔伤卧榻,宣召外甥曹国公张竞,和有姻亲关系的魏国公许妙福,进宫议事,让外朝以为皇帝身子骨不行了、有托孤之举。
从事后的效果看,陈琅很满意谢怀慷所献此策。
朝中果然有意图“富贵险中求”的臣子,请奏尽快削藩。
而燕王、代王等几大有军事实力的塞王,也立刻传回书信,表示自己担忧父皇龙体、思念流泪,却断不敢离开藩地,进京探望,唯恐北胡趁机叩关犯阙。
“朕继续躺两天,”陈琅往后一靠,对陈允初和谢怀慷道,“再看看,还有什么新动静。曹国公和魏国公,都是心硬嘴牢的,倒是你两个,一个少年郎,一个书生,莫心软,被别个套话,就把朕这寝殿里的情形,漏出去了。”
谢怀慷忙俯身:“臣万万不敢。”
陈琅挥手:“快过年了,家里也忙,谢学士退下吧。阿初,送送你师傅。”
陈允初和谢怀慷离开皇帝寝殿,彼此沉默着走了一阵,陈允初故意拖拖步子,两个跟随的内侍立刻与二人拉开了距离。
“谢师傅,”陈允初低声道,“陛下会不会,不想削藩了?”
“会。”谢怀慷答得斩钉截铁。
陈允初目露骇意:“我母亲说,燕王他,就是做戏。一旦我登临大统,他必要,必要……”
“嘘,”谢怀慷示意他不要失控,“殿下登临大统之际,削藩反而更容易,殿下莫要慌张。只需记住,不和他们比谁更会做戏,而要和他们比,谁更狠。”
陈允初没再说话,但不由自主地往谢怀慷身侧靠近了些。
走到外廷的城墙下,陈允初向谢怀慷行学生的礼仪,二人分别。
谢怀慷的步伐依然很慢,他知道,附近会有人找他。
果然,文华殿在望时,一个嬷嬷打扮的中年女人,捧着个纸簿,向他走来。
是高丽李贵妃的奶娘,崔氏。
高丽国作为大琉的藩属国,献上只有十七岁的李氏公主,给陈琅做妃子。
李妃不会汉话,而谢怀慷入仕之初,恰好在鸿胪寺为官一阵,学会了高丽话。
陈琅便下旨,准许李妃的奶娘崔氏,定期来外廷文华殿,向谢怀慷学汉话,再回内廷教给李妃。
此刻,崔嬷嬷装模做样地把自己临帖的汉字书法,展开给谢怀慷请教,嘴里实际上问的却是:“谢学士,陛下的龙体,好些了吗?”
谢怀慷冷冷的声音响起来:“还能撑一阵,但时日无多。李妃无子,一定会被殉葬的。圣旨一下,再无更改的可能。若陛下还没交代清楚就宾天,皇太孙那么仁慈心软,我倒是有几分把握,劝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