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林学徒适才来这里是因为林德成病了?
直到这一刻,杜容才对林学徒的出现释然。
不过,林学徒很快离开了,没有侍疾,也没有忙前忙后,是那个马夫章昆跑前跑后,大呼小叫,一个大夫一个大夫的往码头上拉。
这阵仗,他也以为林德成病的很重。
还让一个飞鹰卫暗哨去询问查看了。
说的确身体有问题也吐血了,但也没有那么重,吃几副药养一养就好。
嗯,所以林学徒是不想给父亲侍疾,离开不管了?这可是不孝之名。
林尚书亲自背兄,当然不是林尚书真对这个兄长敬爱,这是为了悌之名。
你林霖不孝将父亲弃之不顾,林尚书却亲自背兄回去侍奉一片悌心,那先前你利用幽影阁权势诋毁林尚书的事,可瞬间就反转了。
杜容再次笑了笑,林学徒这是因为上次幽影阁撑腰,压了林尚书一头,就认为幽影阁无所不能?
怎么可能。
孝悌之名,仁德之本,这是皇帝都不能违背的。
林学徒这次她可要吃教训了。
也该让这奸猾的女子吃点教训了!
......
......
钞库街,尚书宅邸。
虽然林尚书扔下拜年的官员们离开了,但门前依旧热闹。
有新来的,也有先前没走的——不急着赶着去下一家的,林尚书有事,这也是表现心诚的机会。
他们议论着或者站在门前或者等候在中厅内,还给新来拜年的人介绍出了什么事。
“尚书大人的兄长病了。”
“尚书大人亲自去探望了。”
听到发生了这种事,等候的人更多了,很快外边传来喊声“大人回来了。”
一众人忙涌出去,却没见林尚书车马停在门外。
“在旁边。”有人喊。
诸人随着所指看去,见尚书府邸高大围墙东边,临近街口的一间宅院开了门。
林三老爷林尽言的宅邸也与尚书府邸相连,但因为是七品官员,门头虽然不如尚书宅邸这般威严,也到底是黑漆门扇,两边上马石,门楣悬着金字林府两字。
但这个宅门是灰扑扑的木门,没有上马石拴马桩,也没有门楼,连门匾都没有,日常经过这里都认为是尚书宅邸的侧门角门之类的,无人在意。
原来这里是尚书大人的兄长居所啊。
“.....必然是尚书大人分给他的。”
诸人议论着,来到这边,看着林尚书亲自从马车上搀下一个男子,因为低垂着头,又被斗篷遮盖着,也没看清样子。
“快扶进来。”林夫人站在门口说,又对身后的仆妇婢女吩咐,“被褥都熨烫好了吗?热水都准备好了。”
夫妻两人神情焦急担忧地簇拥着这个男子进去了。
“诸位诸位,家中有事,招待不周。”代替尚书招待客人的林三老爷连连抱歉,“兄长需要休养,延医问药,就不留大家了。”
尽管如此,围在门前的官员们也没有散去,而且又涌来一些跟着林尚书车马回来的民众。
“刚才尚书大人把自己兄长背上车的。”
“背?”
“是啊,病重不能走,码头上马车也无法靠近,尚书就自己背。”
“不假与仆从之手,亲自照看,这是堪比姜肱共被之情啊。”
“先前竟然还有传言说尚书冷血冷面将晚辈子侄弃之不顾,真是荒唐。”
“唉,谁家都有这种刁钻是非难缠的晚辈。”
“如今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
.......
“姜肱共被,这就对了嘛。”
站在前厅内,林端书听着管家讲述外边的议论,微微点头。
“先前在码头上什么黄香温席,真是乱讲。”
“黄香温席讲的是孝顺父母,兄弟之情应该是姜肱共被,田真哭荆。”
“而我的身份,更合适被提及的是司马温公。”
管家陪笑:“码头上都是粗人,平民百姓,没读过书,知道最多的也就是那几个故事,乱说乱用,咱们家门口就不一样,往来无白丁。”
林夫人在旁轻声说:“总算老爷没有白辛苦。”
听到辛苦两字,林端书腰腿后背开始酸疼,他不由嘶嘶两声。
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背人。
林德成看起来不胖,竟然很重。
从船头到车那段路,真是他这辈子最辛苦的一段路,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头晕眼花要晕过去。
“他怎么样了?”他问,看向后院。
将林德成抬进卧房后,先前那个只会大呼小叫的马夫章昆,说要给东家擦拭更衣,拒绝林夫人带来的仆妇婢女,将他们赶出去。
已经进家门了,外边的人看不到,不用再做样子,林端书夫妇没有站在门外等着,让仆妇婢女留下,自己来到前厅坐下。
林德成发卖了仆妇婢女,如今这宅子里守门的两三个仆从,其他都是尚书府的人,说话很是方便。
在门外候着的仆妇听到询问,忙答“还关着门呢,只让送了热水进去,不让人进去,熬好的药也不要。”
......
......
章昆透过门缝盯着外边的仆妇婢女,一旦有人靠近,就大声喝斥让她们去取水。
尽管室内送来的热水已经足够。
耳边听得脚步声,回头看到林德成从净室走出来,已经换上了家常的旧衣服。
也许是被热水蒸的,林德成的脸有些发红。
“东家,快躺下。”章昆低声说,脚步轻轻迈过去扶住林德成。
林德成甩开他,低声说:“别扶了。”
章昆低声说:“那我背您?”
林德成瞪了他一眼,章昆再忍不住笑起来,也不敢出声,弯着腰捂着肚子。
林德成再次瞪了他一眼,在床上坐下来,想到适才的场面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又摇头:“这叫什么事啊。”
章昆轻哼一声:“小姐猜的真对,说我抓药闹得动静大,他们做的也就更浮夸。”
不过浮夸到林端书当众背着林德成,也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林德成脸色复杂:“何至于此。”
就算真要表达兄弟友爱,人亲自到了就行,有管事有仆从,哪里真用得着自己亲自背。
“文过饰非啊。”他轻叹一声,“端书他年轻的时候,原本不是这样.....”
章昆轻哼一声:“那说明他年轻的时候就会装,东家,你快躺下,让他们来伺候你,他们愿意这么做,就成全他们,你好好享受下。”
说着扶着他往床上躺。
林德成按住他的胳膊:“这算什么享受,他们伺候我,是为了教训阿霖啊。”
......
......
“来人——”
林端书从前厅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喝道。
“太医怎么还没请来!”
管家在院子里大声说:“已经去请了。”
林端书大步向外走:“我亲自去。”
门再次被打开,门外还聚集的官员民众看到了林端书。
“备马。”他喊道。
林夫人从厅内追出来,神情焦急:“老爷,把阿霖叫回来,先前过年不肯回来就罢了,她父亲生病了,她怎能不回来——”
林端书回头沉声喝:“不用叫她,她不想回家不管家里,我管,我们林家又不是没有人,,随她去做乱七八糟的事吧!”
门外响起乱乱的议论声。
“阿霖是谁?”
“就是那个太医院的学徒,救护武城侯小妾的那个。”
“也就是前一段当众咒骂尚书的那个孩子啊。”
“竟然过年不回家?”
“真是不像话。”
“怎么会如此不孝!”
听着外边的议论,林夫人嘴角的笑都要压不住了,暗自对林尚书使眼色,示意他再辛苦一些,亲自出门去太医院做做样子。
林尚书对管事催促:“快点备马。”
一众人正忙乱,门外响起喝斥声“让开”“让开”。
谁啊,敢在尚书府邸所在横行?
门外的官员民众转头看去,见有一辆马车从街上是驶来,马车——
“是内廷的车。”
官员们瞬间就认出来了,忙向两边避开。
驾车的宫役在门前缓缓勒马,将下车凳子摆好。
林端书已经从门内出来,看着停在门前的车马,心里想,该不会是陛下也听到了消息,派人来问候?
随着念头闪过,车帘掀起,一个胖乎乎穿着石青衣袍,胸前绣着麒麟,带着花犀带的内侍走下来。
“周奉御!”林尚书唤道。
认得这位是皇后的管事太监。
果然是皇城里听到消息了!
那位周太监下了车,却没对他问候,而是转身对车内伸手:“林学徒快下车吧。”
林,学徒。
林尚书一怔,看着车帘再次掀起,一个少女走出来。
少女神情焦急,下了车先对周太监施礼:“多谢周公公。”
周太监哎了声:“千万别,皇后娘娘这几日一直由你在跟前照看,得知你父亲生病,娘娘也很担心,千叮万嘱让我送你回来,亲眼看看你父亲状况。”
少女再次施礼,这次转向皇城的方向:“多谢娘娘恩典。”
“王太医快下来吧。”周太监又对着车内喊。
一个太医拎着药箱走下来。
围观的民众不熟悉,官员们都认识,太医院的名医之一,沈阁老那边的主治太医之一。
能请到他来,可见的确是皇后恩旨了。
接完林学徒,请下王太医,周太监才对着林尚书一礼:“林大人,咱家把林小姐送回来了,忠孝难两全,但孝为先。”
林尚书动了动嘴唇,心想先前他说的那句“随她去做乱七八糟的事”这内侍应该没听到。
毕竟林霖做的乱七八糟的事是照看皇后娘娘。
“多谢皇后娘娘。”他抬手一礼,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看向林霖,“阿霖,你父亲——”
他的话没说完少女越过他疾步向内去了。
没有问好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王太医,快请。”周太监说,带着太医也越过林尚书向内疾步去。
直到这三人进去了,门外再次响起议论声。
“这就是那位林学徒啊。”
“能救护武城侯的小妾,必然得陛下信任,已经能在皇后娘娘跟前当差了。”
“能者重任,过年也不能回家来。”
听到这句话,林尚书心里升起恼火,刚才不是还说过年不回家不像话吗?
但他也知道议论变了也合情合理,毕竟林学徒是被皇后的内侍亲自送回来的。
已经知道通过廖静柔攀上皇后,但在皇后面前的地位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明明只是一个学徒,怎么如此恩待?
皇后的管事太监亲自相送.....
“老爷。”林夫人在后低声唤,“先进去吧。”
林尚书回头看她,林夫人眼神也带着恼火,又无奈。
“不管怎么说,人是回来了。”她低声说,“以后再说吧。”
是啊,虽然最后没能达成指责这丫头不孝的目的,但人还是回家了。
接下来,在家里,关起门,长辈怎么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了。
林尚书深吸一口气,摆手。
管事忙带着仆从上前关门,将外边的嘈杂议论探询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