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流血不止,真不能直接裹住伤口?”
午后的日光笼罩着飞鹰卫司的后院,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饭堂里不断传来说话声,比饭点还热闹。
按照常理,饭堂里不该这么热闹,毕竟飞鹰卫办差的内容都是很机密的,哪怕是同伴之间也不能交流。
走到这边的杜容皱眉,江风也是眉眼一竖。
内里又有声音传来,是个女声。
“是的,内里创面未净,包裹住会积淤,化脓。”
声音清亮。
江风眼一亮:“是林学徒。”
女声紧接着再次传来。
“.....还有如兄弟们有头胸重伤倒地,千万别晃动移动....”
“....原来还有这个讲究,多谢林学徒。”
室内说笑热闹,杜容沉着脸迈进来,室内陡然一静。
“杜大人!”
被人围着眉眼含笑的少女最先站起来。
其他飞鹰卫们也纷纷起身。
杜容视线扫过,除了七个飞鹰卫,厨子也站在外边,显然也在听热闹,看到杜容悄悄挪回厨房.....
“这么闲吗?”杜容冷声说。
七个飞鹰卫低着头不敢说话。
“没有没有,大家在吃饭。”林霖忙解释,又指着桌案上摆着的纸张,“我在做师父留给我的功课,大家好奇问了我几句。”
来饭堂写功课?杜容心想,还没说出来,那女学徒似乎早已洞悉他的想法,率先开了口。
“大人见谅。”她带着歉意说,“师父让我不要懈怠,我又怕耽搁大人的差事,所以趁着吃饭的时候来写....”
真以为进飞鹰卫来当差了啊,杜容心里冷笑,不过是被关起来,换个体面的说法罢了。
“吃完了吗?”江风对着其他人喝斥,“吃完了干活去!”
飞鹰卫们忙起身快速溜了出去,厨子慌张地从厨房里出来,捧着一碗羊汤面。
“大人您的面。”
杜容坐下来,拿起筷子,江风用眼示意林霖,意思她也可以走了,但林霖却坐下来。
“杜大人,用不用我去帮忙查看现场的死尸?”她主动问。
杜容转头看她:“哦是了,林学徒也会验伤。”
江风在旁忍不住说:“我听牢房的人说了,林学徒你的手法利索得很,丝毫不逊于仵作。”
林霖笑着说:“皮外伤还可以,其他的我还没学到。”
“那那个哑巴的伤你觉得有问题吗?”杜容问。
原本是有些问题的,林霖心里说,仓促之间自己给自己雕琢伤口,还是会留下破绽的,不过,她借着验伤已经再次雕琢过了.....
“我觉得没问题。”她说,“大人如果不信,可以再让仵作验。”
杜容哦了声,看着她:“你在现场真没见到什么异常的人?”
“异常的就是那些刺客啊。”林霖说,“都是穿着黑衣遮着脸拿着兵器.....”
说到这里她停顿下。
“异常,似乎,也有。”
真有啊,杜容神情倒没有惊讶,而是心里冷笑,这种把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武城侯遇刺的时候,一开始她说她昏迷了什么都没看到,后来来飞鹰卫说帮忙说戴罪立功,又说自己想到逃走的刺客的身形。
“什么异常?”他淡淡问。
“我现在回想了一下,袭击郡王的人,与其他的黑衣人似乎不一样。”林霖说。
萧鹗身上的伤也不少,除了划伤磕碰,最严重就是后肩被弩箭射伤,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从袭击中逃生,受伤是不可避免的,询问的时候,查验记了是箭伤,凶手嘛,自然是那些黑衣人。
“有什么不一样的?”江风好奇问。
“是单独的一人。”林霖说,“一箭击中后就跑了。”
这算什么异常?江风要问,低着头吃面的杜容抬起头:“跑了?没有上前继续杀你们,也没有呼唤同党?”
林霖点头:“是,大人,我觉得他似乎也怕被人发现。”
说到这里又诚恳说。
“大人,你不是说查到山林里有两方,甚至三方人马,还猜测其中就有燕国人,这个异常特征不知道有没有用。”
三方人马,一方是袭击太子,还追杀活口,不可能发现了郡王不继续厮杀,更不呼唤同伙。
另一方是杀袭击者的,目的看起来也是灭口,要么放过萧鹗,要么将他也灭口,射了一箭又跑了,这不合理。
猜测的第三方,借着这两方厮杀时候来动手的是燕国人,为了保护萧鹗,那就更不可能伤害萧鹗了。
杜容握着筷子神情变幻。
对嘛,好好想想,林霖看着他,别查什么燕国人了,查来查去,就算查不到她身上,也让人怪不踏实的,不如去查吞蛇杀手吧。
呃,虽然她似乎也接了吞蛇的差。
不过,她是个假的,小哑巴是真的,也真的出现在现场。
所以这件事还是推到吞蛇身上更合适。
“大人.....”
门外有飞鹰卫唤。
杜容思绪被打断,竖眉看过去,那飞鹰卫被眼神看得脚步一缩。
“让您去一趟七号牢。”他忙说。
杜容猛地站起来,大步向外去了。
江风忙跟上去,不忘对林霖摆手。
七号牢里又是什么事?林霖好奇,扬声问:“大人用不用我帮忙啊?查验尸体伤口我也可以。”
杜容头也没回走远了。
不让她干活也好,林霖心里撇嘴,对着厨房里喊了声“黄伯——羊肉饼好了吗?”
厨子从内里探出头,笑呵呵:“好了好了,马上就好。”
.......
.......
地牢的东南角一左一右两间牢房,悬挂着两人,火把照耀下,外表倒是没有伤痕累累,但宛如两摊无骨的烂泥。
这是正月十四那晚用姜所丞和齐商人的命钓的两个吞蛇杀手。
拷问了两天终于开口了。
杜容看了他们一眼,拿起外边桌案上写的供述。
“这是讲了那晚发差的详情啊,终于能知道是什么样了。”江风凑过来看,视线扫过,忍不住哈了声,“果然,林学徒这个差太便宜了没人接....”
杜容扫他一眼,江风缩头不敢说话了。
“但这个差也发出去了。”杜容说,视线看着供状,“成了散标,人人可以杀她。”
说到这里点点头。
“等查过这一段,把林学徒放出去。”
继续用她来钓杀手。
可怜的林学徒,太惨了,江风心里嘀咕,但不敢说出来,拿起桌案上另一张纸,一眼扫过,发出一声低呼。
“你能不能别大惊小怪。”杜容喝斥。
“大人,你看。”江风将另一张供状递过来,神情凝重,“他们说那晚发了五个差。”
五个差?他只出了四个差的钱,也就是说,吞蛇其他人也发了差?
杜容忙接过,看着其上写的,最后一个天枝。
“一万两。”江风低声说,“这么贵,天枝是....”
“武城侯是玉勋,天枝,是,皇家宗室.....”杜容缓缓念出一行字。
“皇家宗室?”江风一惊,“那岂不是,太子,二皇子!”
那太子遇袭.难道是吞蛇杀手干的?
吞蛇杀手有军中兵器?
杜容神情变幻,他的视线看着天枝的解释,宗室.....
“他们说,这个差,当场就被人接了。”江风的声音继续说,“太子遇到了袭击.....”
“不。”杜容打断他,缓缓说,“那晚遇袭的,还有一个宗室。”
江风反应过来了:“郡王!”
对,还有镇朔郡王,杜容看着这一张纸,耳边响起适才那女学徒的声音。
“我现在回想了一下,袭击郡王,射伤他后肩的人,与其他的黑衣人似乎不一样。”
所以,那晚的山林不止是三方人马,还有第四方?吞蛇杀手?
杜容眉头紧皱。
“大人。”
牢房外有飞鹰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太医院那边送来的,给林学徒的信。”
虽然林学徒以飞鹰卫自居,其实和镇朔郡王还是相当于囚徒,只不过不用关押,可以在飞鹰卫随意走动,但不得离开,外界也不能随意见他们,送的物品信件都要被杜容亲自查过。
江风上前接过,看着信封说:“是那位姜小姐。”说着一笑,“她跟林学徒关系还真挺好的,大人您还查.....”
话没说完,杜容放下手里的纸张,接过信打开。
查,当然要查。
他才不信幽影阁影子会因为关系好与人来往。
她们接触的人,肯定有点问题。
.......
.......
“哎呀,姜妹妹去家里找我了啊。”
林霖在厨房吃饱,带着一份给萧鹗——萧鹗饭量不行,一日两餐,也不吃零食宵夜,这怎么行呢,刚走出厨房,江风找来了。
她看着递来的信,忙伸手接,想到什么又停下,关切地看着江风。
“你给杜大人看过了吗?你要先给他看,要不然你要被训斥。”
林学徒就是很好的人啊,江风嘿嘿笑,点头:“放心放心,给大人看过了。”
狗杜容,林霖心里骂了声,高兴地接过,一目十行扫过,姜小姐的字如同人一样,跃然纸上。
说从朝天宫放出来了,姨母姨父没有责怪,反而姨父还很得意,因为跟尚书和章司业家相提并论了,让她别担心给她惹祸。
又说了去林家找她,林父说了在当差,她就又来到太医院,可惜还是没能见到,只能留封信。
“林姐姐,你别担心,如果她们再欺负你,你随时喊我,我来帮你!”
林霖看到这里笑了笑,刚出来就急着来打探消息,是要打探小哑巴吗?
小哑巴跟姜小姐认识吗?
反正在她面前做出的样子是谁都不认识谁。
林霖心里冷笑两声。
“林学徒,你这个朋友真不错。”江风笑说。
林霖嘻嘻一笑:“我这个朋友也不错啊。”
江风愣了下,再次哈哈笑了。
没错啊,她这个朋友真的很不错,林霖心里说,如果不是她,姜小姐此时就已经被关在飞鹰卫了,朝天宫的解签吵架差,可是飞鹰卫发的。
她可真是个善心人!
“江风。”
一旁传来喊声。
林霖和江风都看去,见几个飞鹰卫簇拥着杜容经过,杜容目不斜视,快步而行,其中一个飞鹰卫在后对江风招手。
“快点,要出去了。”一个飞鹰卫说。
江风忙应声是,对林霖摆手,疾步向那边去。
出去吗?林霖忙热情地扬声:“大人用不用我帮忙啊?”
已经要走过去的杜容忽地停下脚,转头看过来。
“好啊。”他说,看着林霖。
林霖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骂了声脏话,搞什么啊,这次怎么不不理会她了?
真倒霉。
狗杜容每次让她帮忙都没好事!
.......
.......
马车疾驰,坐在车内的上官云燕掀起车帘,向后看去,两侧矗立着层层叠叠巍峨官衙的御街在视线里远去。
她收回视线放下车帘。
“桃婶,你说,林姑娘去哪里帮忙了?”她低声说,“那太医院的杂役含含糊糊的。”
仆妇桃婶轻声说:“这么含含糊糊的,应该是跟昨天太子遇刺的事有关。”
昨天被关在朝天宫,也听到了消息,今天一早进城后,就更确定了,满城都在议论。
“真是没想到太子竟然会被刺杀。”上官云燕说,神情惋惜,“可惜没死。”
桃婶示意她小声点,又低声说:“不过太子的身份可是天枝,不知道跟接差的人有没有关系?”
那晚发了天枝差,被人接了,可惜只有接差人才知道目标的详细情况。
但在吞蛇里标为天枝就那么几人,这么巧,不得不往这里想.....
“不可能吧。”上官云燕迟疑,“太子出行五十多个羽林卫,那可是兵马.....”
单打独斗,偷袭,是杀手的强项,面对训练有素的兵马军阵,可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就算十几个杀手也不行。
“算了。”她说,“是不是的,到时候一查蚀麟簿,看看有没有人领一万两的赏金就知道了。”
说着从腰带里拿出一枚蛇尾铁片晃了晃,挑眉一笑。
“现在,先去把咱们的差,对契支银,二百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