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岩盘裂开缝隙。数百吨的石块脱离穹顶,砸向底部的青铜太阳轮残片。
地底空间被红光照透。金属断裂的噪音盖过了所有的呼吸声。深渊地层解体。
跑不掉。
陆宴停下逼问的话头。手掌用力,按着苏棠的后脑勺往下一压。
“低头。”
男人用背部迎向塌陷的穹顶。防弹西装里的肌肉绷紧。一百多吨的岩层砸下来,人会变成肉泥。他没打算躲,也躲不开。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是护住下面这麻烦精。
得想办法活命。苏棠牙齿用力,咬碎嘴里最后小半块高能奶糖。高浓度糖分直冲大脑皮层,超频状态开启。视野里青铜残片的红光产生细微的频率变化。
有引力波盲区。就在左前方的凹陷处。距离三米。
不能用拉的。她这小体格根本拉不动成年男人。
苏棠双手抵在陆宴胸口。乱推乱蹬。
“滚开别压我!”
她叫喊出声。脚底发力,借着乱蹬的动作,脚跟重重踹在陆宴的膝弯侧面。
受力失衡。陆宴连带着苏棠朝左前方滚去,两人在碎石落下前,摔进那块引力波盲区。
指尖擦过岩石边缘一根退化嗜盐藤的枯枝。苏棠咬破食指指腹。血珠渗出,手指抹在干瘪的藤蔓表面。
古蜀缚网阵列,启动。
红光填满整个空间。
青铜神鸟虚影从残片里冲出。高维次声波洗荡深渊。岩层碎裂的动静全被盖住。声波震得人内脏生疼。
头顶落下一块沾着绿液的金属碎片。气流卷着它,直奔苏棠的脖颈。
陆宴在半空中强行转身。后背挡向那块碎片。
金属相撞发声。
碎片切开防弹衣纤维,扎进后脑勺下方的颈椎位置。绿色的古蜀认知格式化孢子顺着血液往血管里钻。
男人眼瞳失焦。身子砸在岩石上,手滑落下来。陷入深度昏迷。
苏棠抓起他的手腕号脉。
格式化孢子在吃他的神经元,清理短期记忆,改造大脑网格。要接纳高维植物共生,必须先把普通人类的脑容量腾出来。脉象极乱。
地层断裂,地下极压水柱冲破岩层喷出。水流卷住两人,顺着地层裂缝往上涌。
肺里的氧气快要耗尽。
失重感消失。后背重重砸在干硬的沙砾上。
苏棠咳出两口带血的泥沙,睁开眼。
暗黄色的沙尘暴吹得人睁不开眼。风卷着粗砂打在脸上生疼。入眼全是黄沙。这是一片无垠的废土荒漠。
地表的重力恢复正常。
陆宴仰面躺在沙窝里。防弹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混着黄沙,和周围恶劣的环境形成一种极端的孤岛求生感。
活下来了。
苏棠手脚发软。在沙地上爬行两步,凑到他身边去探颈动脉。脉搏跳动强劲。没死。
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男人的眼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瞳孔里没有地底追杀时的狠厉,也没有那种想掐死她的暴躁。那双眼睛清澈、警惕,透着野兽苏醒时的戒备。
他防备地扫视周围的沙丘。视线最后落在苏棠脸上。
眉头死死拧紧。
“哪来的小要饭的?”
语气全是嫌弃。嗓音干哑,喉咙里卡了沙子。
苏棠手停在半空。
小要饭的。
他不认识我了。记忆倒退了。书里写过认知格式化孢子的副作用,直接退回到半个月前。
麻烦大了。半个月前这男人还在京区跟财阀抢地盘,手段极其残暴。这会儿要怎么忽悠他。
苏棠脑子里转了几百个谎言版本。刚准备张嘴编一个远房亲戚的故事,风向变了,一口黄沙呛进嗓子眼。
“咳咳咳……”她低头猛咳,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陆宴满脸不耐烦,嘴里骂了一句方言粗口。
“麻烦精。”
他撑起半边身子,右手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长指挑开防弹衣侧边的卡扣,扯下外面那层硬质纤维,露出里面的黑衬衫。他单手把西装外套抖开,熟练地罩在苏棠头顶,把风沙全挡在外头。
左手顺着战术腰带摸向后腰的隐藏格。按开暗扣,两根手指夹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手腕翻转。
奶糖无误地塞进苏棠嘴里。
“闭嘴,别吵我。”
他做完这一套动作,熟练得没有一秒卡顿。全套流程不超过五秒钟。
苏棠含着奶糖,眼睛睁得溜圆。
智力记忆清零,肌肉记忆还在发作。这当爹的本能动作,完全刻进他的骨髓里了。理智上把她当要饭的,身体上却把她当祖宗供着。这种反差实在诡异。
奶香在舌尖化开。糖分补充了体力。
陆宴盯着自己的左手看。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我为什么随身带这种哄小孩的玩意儿?”
他反问自己。语气全是无法理解的荒谬感。堂堂陆家掌权人,出这种见血的任务,腰带里装奶糖。这事传回京区能上新闻头条。
苏棠缩在西装外套下面,不敢接茬。这时候说错一句话,按照半个月前陆宴的行事作风,绝对会把她扔进沙尘暴里自生自灭。
她老老实实含着糖,装哑巴。多说多错。
风声在外头刮。漫天的黄沙把日光遮得只剩下一团暗淡的白影。
陆宴撑着沙地站起身。身高腿长,即使身上带血,压迫感依旧极强。
他低头打量苏棠。目光从那张满是泥巴的小脸,扫到她紧紧抱着的背包上。这小孩处处透着古怪。刚经历过未知的能量冲击,她连块皮都没破。
“起来。”
他发出指令。声音冷硬。
苏棠拉着西装外套的衣角,从沙坑里爬起来。腿还有软,站得不太稳。
陆宴看着她笨拙的动作,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后脑勺的伤口隐隐作痛。那里有东西在重构他的神经元,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那是高维孢子。
“叫什么。”他问。
“糖糖。”
“家在哪。”
“没了。”
“怎么跟我在一起的。”
“地下冒出喷泉,把我们卷上来的。”苏棠挑了一句最无懈可击的真话讲。
陆宴没接话。他弯腰,从沙窝里拔出掉落的军刺。拇指抹过刀刃,血迹已经被沙子磨平了。
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现在没有别的线索。通讯器丢了,身上除了一身破烂装备和几颗奶糖,没别的东西。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废土荒漠里。
苏棠含着奶糖,偷偷松了一口气。
蒙混过关了。这男人现在脑子里一团乱,只要不掉马甲,她就能凭借高维磁场的手段,带他活着走出这片沙暴区。顺便还能借用他这个战力天花板当免费打手。
她拉紧头顶的外套,准备跟在他后面走。
还没迈开腿,阴影笼罩下来。
陆宴转身靠近。
那只宽大的手掌直接捏住苏棠的后颈皮。力度不轻不重,拇指危险地压在她的颈动脉上。
男人的体温顺着皮肤传过来。很热。
苏棠呼吸放轻。一动不敢动。
这位置太要命。只要他拇指一用力,颈动脉就会破裂,供血截断。
陆宴粗糙的指腹在动脉血管上摩挲了两下。动作透出审视,又透出不可言说的熟悉感。
“不对。”
嗓音沙哑。
“我这手……”
陆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着苏棠。目光死死锁定她。
“摸你的手感和本能反应,怎么这么像我那个死遁了五年的前女友?”
苏棠被他提在半空。短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要坏事。这男人的脑子明明已经过了格式化孢子的清洗,常识全部清零,偏偏肌肉记忆保留得这么完整。
不能顺着他的话头走。顺着走底裤都要被扒干净。
苏棠张开嘴。下巴一瘪。
“哇——爸爸!”
她声音扯到最大,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挤。双手死死搂住陆宴的小腿不放。
“你不要棠棠了!你摔坏了脑子就不认我了!”
陆宴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脑神经跳着疼。
他把苏棠从腿上扯下来。苏棠又缠上去。一边缠一边把脸往他脏兮兮的战术裤上蹭。
她这是保命战术。这片沙暴区全是财阀的追兵,坐实脑残带娃的人设,才好在暗中搞小动作。
理智在大脑里告诉陆宴,前女友那个满嘴谎话的女人,绝不可能给他留这么大一个便宜闺女。这丫头来路不明。
可他的手自己动了。
他半蹲下身子。左手托住苏棠的屁股,右手手掌覆在她的背上。
拍三下,揉一圈。
熟练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什么邪门的肌肉反应?陆宴看着自己的右手。战壕应激症出新变种了?还是我以前真给人当过男保姆?
风沙越来越大。沙粒打在防风镜上啪啪作响。
“别哭了。”陆宴停下拍背的手,转头看向左侧的沙丘。
三排红光切开黄沙。探照灯的光柱穿透沙暴。光柱里全是漂浮飞舞的黄沙颗粒。
红外线瞄准器的红点,越过沙丘,直挺挺落在陆宴的眉心上。
发动机的运转声盖过了风声。三辆重型履带装甲车呈品字形推开沙土,压了过来。
中间那辆装甲车停在二十米外。车顶炮塔舱门推开。
财阀小队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扩音器。
“跑啊。陆总,怎么不继续跑了?”
小队长吐掉嘴里的过滤烟嘴。防风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陆宴的腿。
“上面下发通报,说陆家继承人在废墟伤了脑子,变成个脑残。我还不信。”小队长笑出声,拍拍旁边的机炮,“现在看看,传言不实。你这不是脑残,你是个带娃的残废。”
小队长转头跟副手嘀咕:“活捉这个废人。把他们从地下层带出来的那批物资拿在手里。这次回去,三队的预算能翻个倍。连枪都不用开。”
扩音器再次举起。
“把你们带出来的背包扔地上。自己爬进运兵车。我做主给你留个全尸。”
陆宴把苏棠往身后一塞。反手拔出军靴内侧的军刺。
拇指推开刀格。没子弹了。距离二十米,对方有重机枪。只能近战拖时间。
“往沙丘后面爬,别出声。”陆宴头也没回。
苏棠被他推得一屁股坐在沙地上。
手掌按进沙坑。指尖触碰到一些细小干瘪的硬壳。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古蜀青铜草的孢子。干枯状态,正在休眠。
这种远古金属植物只要有极高浓度的糖分,就能打破休眠期。
要活命,得靠这些草。
“啊啊啊!坏人!”
苏棠两手乱挥,开始在沙地上撒泼打滚。一边打滚,一边去扯别在腰间的战术水壶。
盖子被她拧松了一半。
高浓度的糖水顺着壶口往下漏。
她在地上爬。爬出去三米,转个弯,再爬出去两米。
糖水滴进沙层。在沙地上连出一个规整的三角形和几条裂线。
三星堆雨裂阵画完。
小队长在车上看得直摇头:“看好你家这小疯子。开保险,打断他的腿。”
机炮手扣动扳机。
枪火亮起前。陆宴大腿肌肉收缩,一脚踹在沙坑边缘。
他捞起地上的苏棠,往右前方突进。
沙子被军靴踢飞。他落地,转向,再突进。
弹雨打在他前一秒落脚的地方。沙地被打出一个个深坑。他在弹雨里跑出一个不规则的Z字路线。
三十米距离,只用了几秒。
苏棠被他夹在腋下。手里攥着奶瓶,嘴里还咬着奶嘴。
糖水彻底渗入地下。
绿色的荧光从沙土底下透出来。照亮了周边的钢铁废土。
三辆装甲车正下方的沙层往下一塌。
十几根成年人手臂粗的青铜色藤蔓破土而出。
藤蔓外表全是金属倒刺,呈现生锈的青铜色泽。直接顶在装甲车的底盘上。
三厘米厚的复合装甲板发生形变。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彻沙丘。
藤蔓穿透了装甲板,刺进车厢。
“退!往后退!”小队长大叫,往舱底缩。
另外几株青铜草缠上合金履带。向内收缩。履带断成几截,负重轮被挤压变形。
粗大的金属藤蔓爬上炮塔,卷住重机枪的枪管。往下施加压力。
枪管弯折,直接断成两半。
车舱内传出乱叫和骨头断裂的动静。绿光照耀下,三台装甲车被植物揉成了废铁团。铁皮向内凹陷,发出难听的摩擦声。人躲在里面出不来,血顺着底盘漏下,滴在沙坑里。
风继续吹。装甲车没了动静。
陆宴停下脚步。军刺收回鞘里。
他踩着一块崩出来的报废装甲板,站在废铁堆旁边。看看满地泛着绿光、完全由金属构成的古植物。
他又低头看看怀里。
苏棠还待在他臂弯里。一根头发都没乱。嘴里还在用力嘬那半瓶奶。
陆宴举起自己持枪的手。
这手有问题。
带着一个四十斤重的活物,还能跑出毫无停顿的战术动作。刚才Z字突进的时候,这小孩的重心配合得极好。她不仅没拖后腿,还在顺着我的发力方向调整重心。
陆宴盯着苏棠。
我一个失忆人员,以前闲着没事专门练过带四十斤重物跑障碍?
苏棠眨巴着眼睛,打了个饱嗝。把奶瓶塞回书包里。
陆宴把她扔在沙地上。走向那堆废铁。
他掀开变形的舱门。把小队长的尸体拽出来。
翻开战术背心的口袋。掏出一个屏幕闪烁的通讯器。
点开。
未读信息跳在屏幕中央:“农业寡头已前往陆家核心温室。地面部队加快进度。”
老巢被抄了。
陆宴把通讯器揣进兜里。继续翻小队长的内衣口袋。
摸出一张对折的牛皮纸。
打开。这是一张S级通缉令。上面没有头像。只画着一颗长相奇怪的植物原种。
这植物的形状,和苏棠之前塞进书包里那颗扶桑原种分毫不差。
画像底下写着一行红字:
持有人,K。
生死不论。
陆宴捏着这张纸。转过头。
视线越过沙地,停在苏棠紧紧捂着的小书包上。
苏棠坐在沙地上,两手护着书包,身子往后挪了两步。
陆宴往前走了一步。
“把书包打开。”
苏棠用力摇头。死死拉住拉链。
陆宴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去拽那根书包带。
“里边装的什么?”
“作业本!”苏棠用脚蹬他的膝盖。
“拿出来看看。”陆宴手上加了力道,连包带人扯到跟前,“我看看里面那颗草长什么样。”
“那是我的小白菜!”
“通缉令上画的这颗小白菜,值一个S级追杀令?”陆宴把纸抖开,按在她脸上。
“它品种好。耐旱。”苏棠睁眼说瞎话。
陆宴把纸揉成团塞进兜里。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两人在沙地上僵持。远处的装甲车残骸还在冒烟。
通讯器在他的裤兜里震动。
陆宴动作停住。松开左手去摸通讯器。
苏棠借机往后一滚,抱起书包就跑。
没跑出三步,后领被人揪住了。
“跑反了。”陆宴提着她的领子,把她转了个方向,指着黑沉沉的沙暴深处。
“陆家温室在那边。走。”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陆宴一把将书包从她怀里抽出来,挂在自己肩上。
苏棠两手一空,看着他宽阔的后背。
这男人的脑子洗白了,警惕性反而变高了。得想办法把包拿回来。
夜色沉下来。绿光消退。两个身影在沙地上越拉越长。
陆宴一边走一边抛接那把军刺。脑子里反复计算温室现在的防卫力量。
通讯器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发现目标K的踪迹,请求支援。”
陆宴停下脚步。回头。
苏棠正低头跟鞋带较劲。
陆宴把通讯器按灭。
如果她就是K,那刚才画在地上的那个三角形图案,就根本不是什么小屁孩的尿印子。前女友,小女孩,S级通缉犯。这混乱的关联真是充满讽刺。
沙暴再次卷起。
前方沙尘里露出陆家基地的合金外墙。几架无人机盘旋在核心温室上方。
温室门前的四台防御机枪塔调转方向,枪口没有对外,而是对着大门内部。
地上躺着十几具陆家守卫的尸体。
陆宴停住。把苏棠按在一块断裂的防风板后面。
自己家里的防御塔,在防备外面的人回去。老巢已经被农业寡头全面接管了。
他摸了摸肩上的书包底部。有一块硬物。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温度透过战术背心传到皮肤上。
苏棠蹲在防风板后面,从兜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小铁铲。
陆宴看看铲子,又看看前面一字排开的机枪阵列。
“你拿这个去挖机枪塔?”
苏棠不搭理他。用铲子在地上挖坑。战术水壶里倒出最后几滴糖水。又一粒古蜀青铜草的孢子被埋进沙坑。
陆宴背上的热量越来越高。书包底端,一根极细的红色根须穿透了帆布,无声无息地贴上他的脊背神经。
陆宴抬起手,摸向腰间最后一枚电磁脉冲手雷。拇指扣在拉环上。
“准备干活了。”他盯着温室大门。
苏棠握着铲子的手停顿。抬头看他。
陆宴反手拍了拍背上的书包。
“不管里面种的是白菜还是炸弹。今晚,占了温室的人一个都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