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半蹲着。右手反握军刺，刀锋紧压在苏棠左侧颈动脉上。皮肉被刀背压出一道白痕。左手捏着半张边缘烧焦的合照，怼到苏棠眼皮底下。
照片是他在上一层区域的废墟里找到的。上面是一男一女的合影，面容模糊，但他认得出里面那个男人的站姿和自己一模一样。
两人没说话。刀刃往下压。
她这具身体受刚才高维磁场的干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榨不出来。
得稳住这男人。
“说话。”陆宴吐出两个字，声音在空旷的温室里发闷。
苏棠两只短手往前扑，两截藕段一样的胳膊抱住陆宴那条穿军靴的左小腿。
“你个抛妻弃子的死鬼老爸！”苏棠扯起尖细嗓子嚎丧，眼泪鼻涕全往他那双战术军靴上蹭，“照片上是我妈！我妈说你破产跑路了！我是你亲生女儿啊！”
温室里静下来。
这谎话破绽太多。照片上的男女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可能有个快十岁的女儿。
他大拇指顶住军刺握把。准备干脆利落解决麻烦。
没经过脑子，他空着的左手抬起，落在苏棠背上。顺着颈椎往下捋，不轻不重拍了两下。标准的顺气动作。
陆宴定住了。他视线停在自己的左手上。这手有病。
苏棠一边干嚎，一边暗自盘算。这男人的脑子废了，但身体记忆还在。这说明他潜意识里熟悉这个动作。演下去，命就保住了。
“我饿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居然要杀我！我妈眼瞎了才看上你！”她抱着腿继续摇晃。
陆宴收回左手，正要把腿抽出来。
旁边的黑色育种舱发出金属撕裂声。
不是机械故障。外层超厚装甲从中间鼓起，拳头大的精钢铆钉一颗颗崩飞，砸在对面的墙上打出凹坑。
舱体裂开一条大缝。
涌出来的不是培养液，也不是异种生物。是大蓬暗红颜色的植物絮状物。
古蜀祭祀绛云丝。
苏棠认出这东西。三星堆一号坑底部的伴生物种。专吃现代高强度合金和高能电池。遇到金属，进食速度翻倍。
红絮蔓延极快。碰到右侧合金墙板，原本防弹防爆的墙体表层发黑。两秒钟，半米厚的墙皮化成粉末成片往下掉，露出里面生锈的支撑钢筋。钢筋也在接触的刹那溶解。整个温室的承重结构发生形变。
陆宴不再管什么私生女。他抓着苏棠的后衣领，把她整个人拎起来，朝后方甩去。
苏棠在地上滚了两圈，躲到一张倒塌的金属实验台后。
陆宴右手松开军刺任由它掉在地上。手摸向战术腰带，拔出一颗军用电磁震爆雷。大拇指压上起爆键。
苏棠从台子后探出头，心跳漏了一拍。
她手脚并用从台子后爬出来，冲到陆宴脚边，十根短小的手指死抠住陆宴拿雷的手腕。
两人体型相差悬殊。苏棠整个身体挂在陆宴手臂上。两手卡住他的大拇指骨节，硬是不让他按下去。
“放手。”陆宴低头看她。
“动画片里说了！”苏棠用颤抖的奶音扯嗓门喊，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大红毛毛虫最喜欢吃发光铁疙瘩！”
陆宴眯起眼睛。小骗子话里有话。毛毛虫指地上的东西，发光铁疙瘩指能源。
红絮距离两人不到三米。空气里的氧气被快速消耗，呼吸变得困难。
他抬起右腿。军靴踢向一台半露在废墟外的机甲动力炉核心。
球形核心在合金地板上滚出去。撞出一路火花，带出高能量的蓝光，直直砸进暗红絮状物正中心。
绛云丝当即停止向两人靠近。庞大的絮状物群调转方向，层层叠叠扑向那个发光的动力炉。
高能电池的钛合金外壳剥落。蓝色能量液泄漏出来，被红絮尽数吸干。吞光能量后，絮状物的活性迅速降低，鲜艳的颜色变灰。最后化作一堆失去水分的粉末，散成满地散发微光的暗红培养土。
苏棠从陆宴手臂上滑下来，盯着地上的红土。怎么弄到手。这高维红土是绝佳的高维载体，是她这具破烂身体吃下原核的唯一介质。只要抓上两把塞进嘴里，变身时间能缩短大半。
絮状物死绝。
黑色育种舱失去包裹，金属花瓣向外一层层翻开，呈现莲花绽放的形状。
里面没有水。正中央悬浮着一棵小尺寸青铜树。
这就是那帮寡头找了半个月的东西。神树原植核。
陆宴把电磁雷插回腰带。他往前走两步，视线固定在那棵树上。脑子里那些被强行植入的格式化孢子开始隐痛，他对这棵树有感应。他抬起右手，准备拿走这东西。
头顶合金天花板传出爆鸣。
黄褐色的液体滴落。超强酸溶液烧穿了三层金属隔离板，熔出一个大洞。铁水混着白烟往地下砸，在地板上烧出一个个坑洞。
三台带着双麦穗徽记的悬浮无人机先从洞口降下。探照灯将温室照得透亮。
农业寡头的正规军。
六个穿全封闭防辐射服的特遣队员顺着绳索滑下来，战术皮靴踩在地上，自动步枪端平，枪口立刻朝四面散开，封死所有死角。红色的战术激光点在陆宴身上晃动。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他没穿笨重的防护服，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研究员大褂。单手托着一台箱式采集器。那玩意连着两根粗大的管子，透明玻璃罐里装着泛着绿光的液体，周围飘散着浓烈的强酸白雾。
他隔着透明防毒面具出声，语气熟稔。
“陆少，多谢你替我开门。这株远古绿洲的钥匙，归我了。”
苏棠往后缩半步，躲在金属实验台的阴影里，眯着眼打量那台箱式采集器。里面的绿色液体是工业用高浓缩剥离酸。
十秒内就能引发高频离子殉爆。整个温室都会被夷为平地。他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那名中年学者往前跨出一步。脚下的战术靴踩碎了一块玻璃。他单手托着箱子，另一只手在阀门上拧动。酸雾喷吐量加大。
“陆少失个忆，怎么还带上拖油瓶了。”他视线从陆宴扫到旁边的苏棠身上，摇了摇头，“这原核可是好东西。除了我这个唯一看懂大宗师遗留手稿的继承人，你们这些废人根本不知道怎么碰它。”
放狗屁。
苏棠右手伸进脏兮兮的衣兜，两根手指夹出一颗压扁的大白兔奶糖。她快速剥开糖纸，将奶糖塞进嘴里，后槽牙用力咬合。硬糖碎裂。
浓郁的糖分顺着食道直接冲进胃里。高能葡萄糖在数秒内上脑。她眼前的视网膜景象产生细微的畸变。
超频状态开启。
古蜀物理共振法。
“嗡——”
一台悬浮无人机突然降低高度，机腹探照灯的红光直射苏棠的脸。
苏棠双手捂住脑袋，嘴里发出变调的尖叫，手脚并用在地上乱爬。“不要吃我！大虫子不要吃我！”
她像一只受惊的耗子到处乱窜，脑袋一斜，精准无比地撞在陆宴的左腿外侧。
陆宴身形微晃。挂在战术腰带侧方的一枚次声波震爆弹受到巧劲撞击，金属卡扣弹开，直挺挺往下掉。
苏棠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枚还在半空掉落的震爆弹，小嘴大声嘟囔：“坏人！玻璃球要在第三个铁管管上敲才好听！”
陆宴完全不懂古植物学。他连自己以前干什么都记不全。但这小矮子撞上来的瞬间，他身体有一股诡异的肌肉记忆被唤醒了。
没有任何犹豫。
震爆弹距离地面还有十公分。陆宴右脚的军靴猛地往上一挑。
金属圆柱体在半空翻滚上升。
他左手拔出刚才掉落地面的军刺。刀柄反握。目光锁定左前方三米处的那排高压营养液传输管。从左往右，第三根。
脚步交错。他整个人窜了出去。
军刺冷硬的刀口对准那根金属管。伴随着半空中震爆弹被挑飞的轨迹，他手腕发力，精准完成了一记斜向切割。
“铛！”
共振波与迎面推来的强酸腐蚀场相撞。
酸液分子的结构在剧烈震动中瞬间瓦解。箱式采集器内部的气压仪指针当场打爆。
“砰”的一声闷响。
透明玻璃罐当场炸裂。高浓缩剥离酸液呈网状溅开。一大半直接糊了中年学者一脸。
惨叫声划破温室。防毒面具的塑料被熔穿，他的脸部皮肉冒出刺目的白烟，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六名特遣队员立刻调转自动步枪。枪口火光亮起。
陆宴没退。他站直身体，左手持刀，右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仅剩的右侧西装袖扣。西装布料在手腕处绷紧。
苏棠爬上旁边那张倾斜的金属操作台。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荡。她两只小手拍着膝盖，张嘴开始哼儿歌。
调子怪异，没有一句在调上。
陆宴冲入特遣队阵型。军刺切开最前面那人的防弹纤维服。
刺目的强酸白烟混杂着高科技枪火的流光。陆宴在火线中穿梭，冷冽的刀光和西装翻飞的衣角不断闪现。暴力美学发挥到极致。
苏棠每哼出一个破音的重节拍，陆宴的脚步就正好踩在点上，完成一次有效斩击。这根本不是碰巧。这些难听的节拍点，完美标注出了高维植物辐射磁场的死角区域。只要陆宴在这个时间点进入，就不会受到磁场减速干扰。
第一刀，切断颈部供氧管。
第三刀，刀柄击碎面罩骨骼。
十秒。重装精英小队全军覆没。六个穿全封闭防辐射服的躯体躺在血泊里抽搐，再也没有爬起来。
苏棠坐在台上大口喘气。超频消耗极大，脑袋里传来一阵阵刺痛。她转头看向那台花瓣全开的育种舱。
原核的高维磁场正在全功率运作。同频共振越来越强。她感觉体内的抑制毒素开始松动。骨头缝里钻出又麻又痒的酸胀感。
变身契机到了。
倒在酸液和血泊里的中年学者还没死透。他半张脸被烧到见骨。那只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陆宴的方向。沾满血污的右手摸到破裂采集器底座的侧面。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机械按钮。
同归于尽程序。
手指按下。
神树原核底座受到自毁信号强行刺激，表层的青铜保护壳发出一声脆响。原核内部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眼的青铜光环。高维磁场彻底失控，呈环状朝四周横扫。
陆宴正跨过一具尸体。
磁场扫过他的身体。脑子里的格式化孢子受到致命冲击。剧痛。他发出一声闷哼。双腿失去力量，单膝重重跪倒在合金地板上。双手死死捂住头，额头青筋暴起。
苏棠距离原核最近。光环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
她正准备跳下操作台逃跑。动作僵住。
身体内部传出异响。那不是衣服破裂的声音。骨骼在一瞬间发出爆裂般的生长期脆响。压制多年的力量再也无法阻挡。
她的小腿骨骼在一秒内疯狂拉伸。接着是大腿、躯干。身上的宽大儿童衣服瞬间被崩紧撕裂。
体型彻底失控。
青铜光环收束。空间扭曲的嗡鸣退潮。苏棠长腿跨出，脚尖挑起地上残破的童装，直接踢进左侧废酸池。
“嘶啦”一声轻响，布料连残渣都没剩下。她反手一捞，地上那件属于陆宴的黑色防弹风衣已经罩在身上。
宽大的男士版型刚好遮到大腿根，严丝合缝挡住了彻底长开的身体曲线。
陆宴视网膜上的白斑刚刚褪去。格式化孢子反噬带来的耳鸣还在继续。他视线聚焦，盯着眼前的女人。握着军刺的右手本能抬高，刀尖直指苏棠咽喉。
女人五官极其眼熟，和他胸口贴身口袋里的旧合照重合。这女人有问题。
陆宴手腕发力，准备下杀手。
苏棠看穿他的动作走向。得抢占高地，不能让他有机会盘问马甲。她不退反进，迎着刀锋上前半步，右手抡圆了。
“啪！”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陆宴持刀的右腕上。军刺刀尖被打得偏离三寸。
苏棠眼眶泛红，声音拔高，先声夺人：“连老婆都敢拿刀指？你脑子里那些格式化真菌把智商吃干了？”
陆宴动作停滞半秒。
“我刚启动高维隐形罩把女儿送去安全区。”苏棠逼近，盯着他的眼睛，“转身你就想杀妻绝后，你出息了，陆宴。”
谎话连篇。陆宴脑子里迅速给出判断。空间封锁级别这么高，根本不存在能传送活人的隐形罩。他左手抬起，想钳住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女人的后颈。
手伸出去的路径却偏了。他的左臂越过苏棠的背，掌心贴上了风衣勾勒出的后腰，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收。
苏棠脚下是刚被震碎的防弹玻璃碴。这一收，直接让她踩着战术靴的脚避开了锋利的碎块。
两人身体重重撞在一起。隔着防弹纤维，陆宴清晰地感受到女人身体的温度。
电子腕表发出轻微的报警音，他的心率在三秒内飙升到了每分钟一百四十下。
背叛。彻底的肌肉背叛。理智要杀她，身体却在护着她。
陆宴盯着苏棠近在咫尺的脸，后槽牙咬紧：“你最好别骗我。”
地面剧烈震动。青铜原核底部的古蜀图腾亮起。纯物理重金属构建的防卫机制被激活。
地砖大面积碎裂。粗壮的古蜀青铜祭司藤破土而出，尖端带着成年人手臂粗的倒刺，直奔两人面门。
陆宴左手依然死死扣着苏棠的腰，右手军刺横档，脚下急速后撤。
孢子侵蚀过的大脑神经传导出现了极短的延迟。零点一秒的走位失误。他背部撞上了温室尽头的钛合金承重墙。
前方，三根青铜藤蔓交叉封死退路，尖锐的金属刺距离陆宴的眼球只剩半米。
必须出手了。苏棠处于成年体能的绝对巅峰期。大脑超频运算全开。
视野里，青铜藤蔓的运动轨迹被拆解为三维坐标系的节点。
陆宴正准备硬扛这一下。
腰间一轻。苏棠单手从他的战术腰带上抽出了另一把备用军刺。她脚跟发力，踏出古蜀星相的精密步法。黑色的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两步越出陆宴的保护圈，第三步直接踩在最下方那根藤蔓的倒刺上，借力腾空。
一刀扎向藤蔓交叉处的物理传导中枢。
铛。极其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高维物理节点被强行挑断。庞大的青铜藤蔓失去动力，从半空中解体，砸落在地，变成一堆失去威胁的重金属废铁。
废墟之上。苏棠单膝落地，慢慢站直身子。风衣包裹着修长曼妙的曲线，手里反握着军刺，刀刃滴着暗绿色的酸液。
陆宴靠在钛合金墙上，看着她飒爽冷厉的背影。刚才那套战术动作挑不出任何毛病，干净，致命。
他胸腔里那种失控的心跳还没平复。看着眼前这个号称是他老婆的女人，陆宴心底甚至冒出一种古怪的情绪。被她踩在脚下，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强行压下。真他妈疯了。
苏棠转过身，随手扔掉军刺。危机解除，她得稳住现在的身份，继续打探原核的底层密码。
她朝陆宴走过去，准备说点什么。
指尖突然传来钻心的酸痛。
苏棠步子微顿。这痛感太熟悉了。骨骼强制缩水的前兆。刚才超频状态下的战术爆发，让身体消耗热量的速度翻了数倍。原本用来压制退化毒素的糖分被光速抽干了。药效维持时间被迫大幅度提前。
变身倒计时已经启动。
苏棠左手揣进风衣口袋，试图掩盖手指不由自主的痉挛。现在距离陆宴不到两步远。最多还有三分钟。
一旦在他面前变回七岁小屁孩，今天编的这一大堆老婆女儿的剧本直接完蛋，两人都得死在这。
得找高浓度糖分。
苏棠抬起头，视线落在陆宴那件破损的战术马甲上。她记得，他的左胸口袋里，有一支军用高能葡萄糖。要想拿到，就得整个人贴到他怀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