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没开灯。
陆宴单手碾灭烟头。他按开便携比对仪,直接拍在副驾驶的皮座上。
冷蓝色的屏幕光亮起。
装睡的小苏棠被光线刺到,睁开眼。
屏幕正中央跳动着一串刺眼的红字:99.9%。
“三。”
陆宴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方向盘。
“二。”
苏棠盯着那串数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不能否认。
仪器是他带来的,样本是他亲自抽的。这个时候说机器坏了纯属找死。体术在这狭窄空间里施展不开,硬拼等于把老底全交出去。
得绕开常规生物学。
废土上没人比她更懂古蜀生态。
“一。”
陆宴的手指敲下。
苏棠眼眶一红,张开嘴,扯着嗓子大哭出声。
车里的隔音极好,这哭声震得陆宴耳膜发疼。他没动,看着旁边这小鬼。
苏棠一边用手背抹眼泪,一边打着嗝大喊:“那是她用绛云孢子搞出来的!我能怎么办!我也想有爸妈啊!”
陆宴敲击方向盘的手指停住。
“绛云孢子?”
苏棠看准他没切断话题,继续抽噎。
“高维植物的无性孢子复刻!妈妈要一个能绝对适应地脉环境的完美继承者,她把自己的心血和孢子母体融合,放进培养皿里。我一出生就被她用来测试毒瘴,后来她嫌我基因不稳定,就把我扔了!”
她胡乱拽过陆宴搭在旁边的外套,用力擦鼻涕。
陆宴看着被弄脏的外套。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这番话的信息量。
五年前那个女人的行事作风。冷血,工作狂,为了拿到遗迹的数据可以连着三天不睡。
走正常受孕分娩流程会耽误她至少一年的战力。
用古蜀黑科技培育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工具人?
这非常符合她极端功利的目的。
逻辑闭环了。
陆宴盯着眼前只有七岁大小的女孩。
她还在哭,两只胖手攥着兜里掏出来的一块压缩奶糖。包装纸连同硬糖被她捏成了粉末。
陆宴视线下移,落在那些粉末上。
纯粹的无性繁殖不可能产生变异的物理力量。这小鬼刚才一瞬间爆发的肌肉密度,绝不是单纯的植物学复刻。
培养皿里肯定还加了别的东西。
混了谁的基因?
陆宴看着她眉眼间那种让他极度烦躁的熟悉感。
当年他跟那个女人……
陆宴别开脸,拉开副驾驶的储物格,抽出一包湿巾扔过去。
“擦干净。”
他把比对仪扔到后座,顺手把苏棠的安全带扣死。
“她不要你,我要。”
苏棠扯湿巾的手顿了一下。
蒙混过关了。
但这人脑补了什么剧情。
没等苏棠理清陆宴的脑回路,越野车的底盘猛地一沉。
右侧车身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撞平。
高能粒子束击穿了后装甲,金属熔化的铁水溅在后座的真皮垫子上,烧穿出一个大洞。
“趴下。”
陆宴踩死油门。
轮胎在黄沙上打滑,越野车甩出一个九十度的直角,避开了第二发粒子炮。
苏棠双手抱头趴在仪表盘下方。
红月挂在荒野尽头。
后视镜里,三辆改装过的半机械猎荒车咬在后面。履带卷起漫天沙尘,车头前部焊装着废土巨兽的头骨,骨眼眶里闪着机械红光。
六芒星财阀的人。
“阴魂不散。”陆宴左手稳住方向盘,右手从大腿侧边拔出配枪,上膛。
六芒星的车队散开,呈扇形包抄。两翼的猎荒车上架起了重型机枪。
子弹打在越野车的防弹玻璃上,砸出密集的白色蜘蛛网裂纹。
“陆先生,前方的路已经封锁。交出神树幼苗和那个女孩,财阀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公共频道的电流声在车内响起。
陆宴没理会,伸手关掉电台。
他把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在戈壁滩上狂飙。
就在这时,陆宴放在上衣口袋里的青铜玉珏开始发烫。
热度隔着布料传到皮肤上。
同时,后座恒温舱里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神树幼苗发出了高频的嗡鸣。
两者之间的共振让车厢内的仪器仪表全部失灵。指针疯狂转动。
陆宴单手拿出玉珏。
青铜表面的氧化层正在剥落,露出里面微缩的星轨纹路。
星轨在玉珏中心断开,形成一个缺口,直指正前方的无人区深处。
地脉在指引方向。
“坐稳。”
越野车冲上高坡,碾碎了一具拦路的变异兽骨架,借着冲力飞起,重重砸在下方的沙地上。
减震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六芒星的车队仗着履带的抓地力,距离越拉越近。
重型机枪的子弹咬着越野车的后轮。
左后轮爆了。
车身失去平衡,向左侧倾斜,在沙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火星。
前方没路了。
越野车的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地形。
一个横断整个荒野的天坑峡谷。
底部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裂口横亘在沙地上,边缘是风化的岩层。
后方的机械猎荒车减速,并排停在百米之外。粒子炮开始重新蓄能。炮口的强光在夜色中亮起。
进退都是死局。
陆宴踩下刹车。
轮胎在距离悬崖边缘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碎石顺着崖壁滚落。
打不过,跑不掉。
陆宴推开门,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拽苏棠的领子。
苏棠的左眼在这一刻超频运转。
视线穿透黑暗,穿透峡谷下方的浓雾。
红外与生物电信号在她的视野里重构。
悬崖底部的岩壁上,密密麻麻盘踞着几十米粗的根系。这些根系内部流动着绿色的动力液,跟后座那株神树幼苗的频率完全一致。
地脉根系网。
下面有活着的古蜀生态通道。
苏棠反手抓住陆宴伸过来的手腕。
力道极大。
陆宴停下动作。
小女孩抬起头,手指点向前面的无底悬崖。
“踩死油门冲下去!爸爸,那里有神树的地脉根系!”
陆宴盯着悬崖,又看了眼苏棠死死扣住自己的手。
后方,粒子炮蓄能完毕的警报声刺破夜空。
他反手拉上车门,将挡位推到底,脚下发力。
越野车引擎全开,直接越过悬崖边缘,直直坠入无边的裂谷。底部巨大的气流瞬间吞没了车身。
越野车前轮悬空,后轮在碎石边缘疯狂打滑。
几十道红外激光穿透夜色,死死咬住车尾。后方六芒星财阀的半机械装甲车队呈扇形包抄收网,重型火炮已经完成预热锁定。
没路了。前方的天坑深不见底,冷风夹杂着腥气从深渊倒灌上来。
陆宴眼皮都没眨,右脚踩死油门。
引擎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十五吨重的改装越野车碾碎岩壁,直接冲下悬崖。
车厢内重力消失,失重感压迫五脏六腑,狂风顺着破碎的车窗灌入,盖过外界的枪炮声。
副驾驶上,七岁的小苏棠撕开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把糖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高浓度糖分顺着血液直冲大脑。
她闭上眼睛。
大脑进入超频网格状态。周遭杂乱的下坠气流、车体重量、悬崖深度,全被她拆解成一串串具体数据。
“左打方向盘死角。”她语速极快,声音被风撕扯得很碎,“偏转角负四度。风阻系数调到零点八。”
陆宴双手抓着方向盘,手臂肌肉绷紧。
这套风阻坐标不对劲。
五年前在漠北毒气沼泽,通讯频道里那个代号“x”的女人报出过完全一致的指令,连偏转角的零碎数值都没变过。
一个七岁的小孩,怎么会懂高维物理和战术驾驶。
疑虑归疑虑,陆宴没耽误手上的动作。他无条件服从指令,手臂发力,强行扳动方向盘。
车体在自由落体中完成一个违反常规力学的翻滚避让。
上方追兵射出的三枚实弹贴着车底板擦过,击中崖壁引发连环爆炸。碎石跟着越野车往下掉。
深渊底部没有光。
仪表盘上的高度计数值狂掉。
距离地面五十米。
探照灯打穿下方浓雾,底部的景象显露出来。那是一片呈现青铜金属质感的巨型孢子林。伞盖层层叠叠,铺满整个天坑底部。
距离地面十米。
车辆中控屏幕全面黑屏,电子设备彻底失效。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强磁场从下方孢子群涌起。
越野车砸进高维磁场区域。车身遭受剧烈反弹,下坠的重力被一层无形软垫硬生生接住。
在半空悬停两秒,车体顺着巨大伞盖的弧度平稳滑落。
车轮触地,四根重装避震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压到底,再弹回。
安全着陆。
头顶上方,天坑边缘。
六芒星财阀追击队长安德烈坐在装甲指挥车里,死死盯着雷达屏幕。
代表陆宴的光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崖底平稳移动。
安德烈眼底燃起贪婪。他很清楚天坑底下藏着什么。那是一处未被开采的古蜀遗迹,蕴含着足以颠覆现有科技的生态物理学奥秘。
这辆老旧越野车都能平稳落地,说明崖底存在某种反重力缓冲机制。
“全员跟进。”安德烈对着通讯器下令,“只要进入同一片磁场区域,我们也能着陆。”
他盘算得很清楚。陆宴已经是强弩之末,带着个毫无战斗力的小孩,不足为惧。拿到陆宴身上的玉珏,他就能独占这处遗迹。
十几辆全副武装的半机械装甲车踩下油门,接二连三冲进天坑。
崖底。
小苏棠吐出糖纸,小胖手扒着车窗边缘,仰头往上看。
高空中掉下来十几个黑点。引擎轰鸣声正在逼近。
“真有不怕死的。”她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陆宴,“拿刀。”
陆宴拔出插在大腿战术绑带里的三菱军刺。
“敲副驾驶的b柱。”苏棠说,“用古蜀十二律吕的黄钟调。”
陆宴没问为什么。他倒握军刺,用精钢刀柄砸向车身承重柱。
当,当,当。
一秒三下。停半秒。
当,当。
再来两下。
极其规律的次声波顺着越野车的金属底盘传导进地表岩层,再扩散到周遭的巨型孢子林。
孢子内部的共生系统对特定频率产生反应。
崖底的高维磁场平衡被打破。
那些张开的青铜色伞盖集体收缩,死死闭合。支撑在崖底上方的无形反重力网彻底溃散。
半空中。
安德烈的指挥车距离地面只剩五十米。
预期中的浮力并未出现,失重感直接转为极速自由落体。
“推力器全开!拉升拉升!”他拍打控制台。
完全没用。磁场混乱导致车内电子元件短路。
十几吨重的装甲车失去所有缓冲,重重砸在崖底青铜岩层上。
金属断裂声刺痛耳膜,燃油泄漏遇到火花,引发连环爆炸。后续跟下来的车队一辆接一辆砸成燃烧的铁饼。
整个六芒星精英小队,全军覆没。连一枪都没开出来。
现代高科技在远古自然法则面前,沦为毫无反抗能力的废铁。
爆炸平息,周围死寂。
陆宴推开变形的车门,迈步下车。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燃油燃烧的刺鼻气味。
崖底的构造极度诡异。地面不是泥土,而是保存完好的大片青铜地脉。神树金色的根须如同血管一般,盘踞穿插在厚重的金属岩层中,散发着冷金色的幽光。
周遭静谧得骇人,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远古威压。
正前方是一堵巨型青铜齿轮大门,挡住去路。
陆宴走到门前,从贴身口袋摸出一块半弧形的玉珏。
玉珏在昏暗光线下射出一道细微光束。
门中央有一个不规则凹槽。
陆宴抬手,将玉珏精准按入凹槽。
地脉深处传来沉闷的机括摩擦声。万年未曾运转的青铜齿轮开始咬合,巨大厚重的门体向两侧缓缓滑开。
门内没有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光怪陆离的金属真菌森林。
大量长着“三星堆纵目面具”外壳的巨型共生花朵,扎根在青铜岩层缝隙里。
花朵并非植物,而是某种融合了机械与生物特性的生态产物。
身后的越野车并未熄火。引擎排出的尾气顺着门开的气流,倒灌进齿轮大门。
处于休眠状态的面具花受到尾气碳化物刺激。
最前方的十几朵巨花同时发生反应。青铜花萼向外翻折,喷吐出大片红色的浓重花粉。
陆宴站在最前方,避无可避。
他吸入了一大口红色花粉。
气味怪异,带着直冲鼻腔的腥甜,甚至有些粘稠。
这是远古地脉里特有的神经剥离素。
毒素通过血液直达中枢神经,直接撞向他大脑里那片被封死五年的记忆区。
药剂构筑的防御屏障被这股蛮横的毒素强行撕碎。
那些原本被抹去、被强行锁死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扯拉出来,在大脑皮层进行惨烈的播放。
五年前的地下实验室。惨白的灯光。
他被金属束缚带死死锁在操作台上。
女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注射器。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忘了吧,陆宴。别来找我,也不要试图想起来。”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针管扎进他手背静脉。
透明液体推入血管,带走他所有的过往和感知。
现实中。
陆宴双眼充血,眼白布满红色蛛网。额头两侧青筋暴起,皮下血管跳动。
副驾驶车门被推开。
七岁的小苏棠跳下车,迈着短腿走到他旁边探头看门里的情况。
陆宴低头。
女人的脸和眼前这个小女孩的脸在这一刻完全重叠,严丝合缝。
被背叛、被洗脑、被抹杀一切的滔天怒意,夹杂着五年来毫无头绪的憋屈,彻底爆发。
他拔出大腿外侧的磁暴手枪。
金属枪身上膛。
陆宴单膝跪地,右手握枪,冰冷的枪口死死顶在小苏棠的眉心。
手指压在扳机上,骨节泛白。
喉咙里挤出咬牙切齿的声音,带着难以自控的战栗。
“苏棠……当年那针记忆消除剂,是你亲手打进我静脉的?!”
枪管抵在眉心,金属冰冷的触感直达骨膜。陆宴的手指压在扳机上,骨节凸起。他颈部侧面的青筋根根分明,随着呼吸不规则地跳动。
他的瞳孔彻底散开。神经花粉的毒性切断了理智中枢。
苏棠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真要命了。这男人在神经毒素的作用下,把眼前七岁的自己,和十年前成年状态的她重叠在一起。那些被强行抹除的记忆、被背叛的愤怒,现在全部对准了她的脑门。
打不过。用格斗术反击等于自爆。成年时的全盛状态都不好说,更别提现在这副短手短脚的七岁马甲,抗不住他一拳。只能换个赛道。用魔法打败魔法。
苏棠手一松,“啪”地丢掉紧紧抱了一路的塑料奶瓶。
两只小胖手直接抱住陆宴握枪的手臂,身体重量全挂上去。
“那是妈妈干的!你打我干什么!”她仰起头,扯开嗓子嚎啕大哭,“我一出生就被她当成挖土的工具人,连她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我也想找她报仇啊!”
哭声又尖又亮,在地下空间里产生回音。
陆宴的手指在扳机前硬生生停住。他脑子里重叠的幻象出现了裂痕。那个冷酷背叛他的成年女人,和眼前挂着眼泪鼻涕的小女孩,在逻辑上产生了无法调和的矛盾。
仇恨转移成功。他懵住了。
趁现在。
苏棠张开嘴,门牙对准右食指,用力咬破。十指连心,她疼得抽了口冷气。血珠顺着指尖冒出来。旁边石壁上贴着一朵花萼外翻的解毒真菌。
真菌边缘长着细密的倒刺。她顾不上疼,直接把带血的手指戳进花萼。手背被倒刺划出几条血印。
真菌受到刺激开始收缩,分泌出带有顶级抗体的灰绿汁液,和她的血混在一起。
苏棠拔出手指,反手一巴掌拍在陆宴下半张脸上。男人的牙关咬得死紧。她两只手并用,死命往下扒他的下巴:“张开!你现在杀了我,谁带你出古蜀地脉!”
手指连带那股腥甜酸涩的汁液,强行挤进他的齿缝。
“咽下去!”
强烈的酸涩味冲进喉管,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陆宴喉结滚动。
神经毒素在顶级抗体的冲击下土崩瓦解。瞳孔重新对焦。眼前没有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的女人。只有满手是血、眼泪汪汪的七岁丫头,正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而他自己,正拿着那把大口径手枪,枪口顶在小丫头的额头上。
陆宴手指松开。枪掉在青铜板上,发出脆响。
他退后半步,手背快速擦过嘴唇。那个按压唇角的特定力度,食指指腹划过齿列的位置,还有这不管死活硬灌药的土匪作风。母女俩连习惯都一模一样。
他掩饰住眼底的慌乱。自己刚刚不仅对一个七岁小孩动了杀心,甚至还把她当成了那个女人。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栈道周围的磁场发生剧烈变化。陆宴刚刚外泄的杀机,成了某种信号,激活了地脉深处的防御机制。
原本静止附着在岩壁上的面具花朵裂开,金属碎屑簌簌往下掉。那不是植物。那是纯粹的生态机械——古蜀青铜多足守卫。
十二只青铜守卫爬上狭窄的栈道。每一只背上都背着一个似笑非笑的青铜人面具,金属肢体向外折叠展开。三条带着锯齿的青铜足刃交叉挥砍过来,刃口沾着绿色的神经毒液。
栈道只有一米宽。两边都是深渊。
“上来。”陆宴单膝着地。
苏棠踩着他的膝盖跳上那宽阔的肩膀。她左眼闭合,右眼开启超频解析模式。
视网膜传来阵阵刺痛,高维雷达极耗体力。但在她的视线里,青铜守卫的机械结构变成了透明的三维图。复杂的液压中枢上,亮起几个显眼的红点。
“左前方,腹部第二关节。”苏棠报点。
陆宴右手反握军刺,腰部发力,整个人借力弹射出去。金属摩擦声刺耳难听。军刺精准避开外部坚硬的青铜装甲,直接扎进苏棠指出的薄弱节点。
绿色的动力液喷出来,溅在石壁上烧出白烟,带着难闻的酸腐味。
守卫散架,化作一地废铜。
“别用左边,那是诱饵陷阱,真正的中枢在右后侧!”苏棠在陆宴耳边喊。
“你最好保证你的眼睛没出毛病。”陆宴冷笑。
他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指令,身形一转,避开迎面喷来的毒液,一刀切碎右后侧的金属外壳。两人在狭窄的青铜栈道上配合得严丝合缝。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陆宴化身暴走的杀神,军刺所过之处,金属断裂声不绝于耳。苏棠抓紧他的衣领,充当最精密的活体雷达。这男人的身体素质太过变态。残毒没清干净,反而激发了更大的破坏欲。刚才对着她的那股杀气,现在成倍地招呼在这些青铜器上了。
“右侧三点钟方向,液压管。”苏棠报出第二处弱点。
陆宴身形压低,青铜足刃贴着他的头皮削过去,斩断了他一截头发。他头也不回,反手将手中军刺送进三点钟方向的金属缝隙。用力一搅。又一只守卫瘫痪。
最后一只守卫从上方跃下。体型比其他大上一圈,背上的青铜面具甚至生出四只眼睛。八条粗壮的青铜足刃把陆宴围在死角。
“没有外置弱点可取巧。”苏棠快速扫视,“核心包裹在胸腔最深处,最外层是一整块青铜板,只能硬拆。”
“抓稳。”陆宴只说了两个字。
他不退反进,迎着交叉的足刃撞上去。金属刃口在陆宴小臂上拉出两道极深的血口,皮肉翻卷,血珠甩在青铜壁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速度未减分毫。
借着前冲的力道,他一脚踩在右侧石壁上,借力腾空。避开底下扫来的毒液攻击。左手死死卡住守卫粗大的颈部,将它按压在栈道上。右手军刺从上至下,顺着青铜板边缘的接缝往下撬。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军刺弯曲到一个危险的弧度。陆宴手臂肌肉隆起,强行把那块厚重的青铜外壳撬飞。
手直接探进锋利的破口,抓住那颗还在跳动的机械核心。核心表面的高温烫得他掌心滋滋作响。
手腕发力,五指收紧。
核心碎裂。巨大的守卫瘫痪下来,变成一堆破铜烂铁,重重砸在栈道上。
栈道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陆宴粗重的呼吸声,和军刺上滴落的绿色液体声。残骸里流出的动力液汇聚在一起,顺着地面的凹槽纹路流向地脉最深处。
沉闷的震动从地下深处传来。整个青铜地脉都在跟着摇晃。青铜栈道尽头的地面向两边裂开。
一个圆形的阵眼缓缓升起。
苏棠从陆宴肩膀上滑下来。这东西不属于防御机制,这是整个地脉的核心。
一株巨大的液态黄金铸造的神树破土而出。树干表面流转着液体光泽,金色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碰撞声。树干中央中空。里面嵌着一块透明的巨大琥珀。
两人走近。
珀体里封存着一个人。长发,穿着十年前老式的特战服,衣服上还有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双眼紧闭,胸口没有任何起伏。时间在这个人身上彻底停滞了。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苏棠定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张脸,跟她成年时的样貌分毫不差。右边眼角下甚至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泪痣。这就是那个失踪了整整十年的亲生母亲。
陆宴盯着琥珀里的人,呼吸变得粗重。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套。
“外婆?”苏棠出声。声音带上了真实的沙哑。
现在不是掉马甲的时候。戏还得继续演。
陆宴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又转头看回琥珀里的人。他把手从枪套上拿开,反手去摸挂在背包侧面的定向爆破雷。
把人弄出来。不管她是死是活,把这琥珀炸碎,亲自问个明白。
苏棠看着陆宴去摸炸药,想阻止,手刚抬起又缩了回来。这琥珀表面看着普通,但通过她右眼超频解析的反馈,这东西表面布满了高维磁场线,连着整座黄金神树的能量中枢。
强行用外力破坏,不光琥珀里的人保不住,整个地脉的液态黄金都会发生暴动倒灌。他们会被活埋在这古蜀地脉的最深处,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声传来。
陆宴已经拉开了爆破雷的引信。保险销掉落在青铜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宴指关节扣紧爆破雷的拉环。
战术裤兜里的便携终端震动起来。频率极快。最高优先级的比对任务强制触发了警报。
他动作停住。左手卡住拉环,右手从兜里掏出设备。
单指推开屏幕。一份刚生成的基因比对报告弹出。
数据滑到底部,结论用红色字体标出:相似度99.9%。
陆宴抬眼,视线落在苏棠脸上。
眼前这个七岁小孩,跟地脉琥珀里封着的女人长着同一张脸,现在基因完全重合。他故意在刚才的栈道上收集了她的血。这小东西从出现开始就破绽百出,身手、见识、面对生死的本能,绝不属于一个幼童。
她戴着小孩的面具,里面藏着危险的东西。
他松开拉环,把爆破雷挂回战术腰带。有活口可以查,这笔账慢慢算。
“走。”他提着苏棠的后领,把人拎起来往外走。
废土上的风卷着砂石,打在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
陆宴单手打着方向盘,车身在满是断壁残垣的古蜀遗址上走S型路线,避开地上的深坑。
他左手控车,右手抓起那个便携终端,准确无误地丢在副驾座位上。
金属外壳砸在苏棠腿上。
苏棠低头看屏幕。99.9%的基因重合度。
“铁证。”陆宴盯着前方的路况,车速没有减,“别告诉我你不仅遗传了你妈的狡猾,还想替她当孤儿。她人呢?”
苏棠盯着屏幕上的红字。他一早就准备了这一手,一直不动声色设套。
局势很明朗了。不能认。承认了不仅底牌全没,还可能被他直接按在解剖台上研究变异原因。
对付冷血财阀,只能用不要脸的魔法。
她瘪起嘴,腮帮子鼓成球。
“哇——!”
尖锐的孩童哭声在封闭的车厢内炸响。苏棠按下安全带卡扣,连滚带爬扑向主驾位。她个子小,直接钻进了陆宴的手臂和方向盘之间,双手揪住他的衬衫领口,把脸埋进去。
鼻涕眼泪全往那件纯手工定制的高级面料上抹。
“坏男人!抛弃我们母女!你不要脸!你不要我!”
指甲在陆宴胸前的肌肉上挠出红印。
高分贝的声音直接灌进耳朵。陆宴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脑海深处闪过一个残缺的画面:一个女人拽着他的领子,眼眶通红地骂人。
逼问的思路全断了。
他居然心虚了。
他失忆前到底干过什么混账事?真在外面留了种不认账?
陆宴皱着眉,空出右手捏住苏棠的后颈,强行把这团散发着奶糖味的肉球从胸口扯下来,扔回副驾。
“闭嘴。再嚎一句,把你丢进变异兽坑里。”
没等苏棠继续嚎叫,越野车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沙土上拖出两道深沟。
前方地形大面积塌陷。
惨白的月光照亮了一个天然的巨大青铜祭祀坑。
坑底中央,盘踞着一尊长达十米的青铜神蚕雕像。周围倒塌着几十根青铜立人像。
蓝光信号源就在这。
六芒星突击队的人捷足先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