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规矩就是规矩。”她小声反驳,“从来没有人违纪之后,还能拿到年度最佳。”
克罗斯菲看着她较真的模样,眸色渐深,缓缓开口,“那是别人。你不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温繁兮思绪不受控制地跳转,心头猛地一颤。
一个大胆又荒唐的猜测,悄然冒了出来。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真的是因为我自己吗?”
克罗斯菲看着她骤然黯淡的眉眼,瞬间洞悉了她心底的揣测。
他随即又勾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语气轻快,“不然呢?”
她摇了摇头,“不……不是。”
“我必须得回去一趟。”
克罗斯菲还想说什么,温繁兮已经拿起了外套冲了出去。
***
医院停车场的商务车内,裴砚钦将车门锁死。
待签的合同与密密麻麻的英文报表,电脑屏幕亮着数个工作界面,邮件弹窗还在不断刷新。
他褪去了方才在医院的大衣,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挽至小臂,腕骨冷白凌厉。
整整四个小时。
他从抵达这座城市、离开医院之后,没有片刻停歇,硬生生把积压的全部公务,尽数清零收尾。
本该耗时一天的工作,被他极致压缩在短短四小时里,如期办结。
男人脊背挺拔端正,眉眼淡漠沉静,看不出半点疲惫,可眼底压着的浓重青黑,与过度透支的冷白肤色,无处不昭示着他这几日的疯狂消耗。
付琮珉看着满桌处理完毕的文件,眉心狠狠蹙起,他又看了一眼视频会议里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脸。
他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愠怒:“所有搁置的工作全部收尾,裴砚钦,你到底怎么压榨自己的?”
他直言不讳:“你又飞去华盛顿了?你是不是放弃了所有休息时间,连轴转连熬几天,你不要命了?”
裴砚钦伸手把视频会议关闭了。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他调节了一下座椅,闭目养神。
在此之前,裴砚钦的情绪积压早已濒临临界点。
那日温繁兮再度毫无预兆地失联,消息石沉大海,那几天的失联瞬间勾起了他所有过往的怒意与烦躁。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彻彻底底厘清所有关系的打算。
就在他情绪即将蓄满的那一刻,她手机突然弹出跨国消费通知。
八万美元。
医院缴费记录,持卡人——温繁兮。
那一瞬间,积攒多日的不悦,尽数戛然而止。
悉数湮灭,荡然无存。
只剩铺天盖地的恐慌,瞬间攥紧他的心脏,窒息般席卷四肢百骸。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分毫,所有理智尽数让位,抛下所有既定行程、搁置所有重要工作,不顾时差、不顾疲惫,连夜飞来。
一路上,他脑海里所有画面,都是她受伤、狼狈、出事的模样。
他无数次设想最坏的结果,好在她平安无事。
裴砚钦连夜的工作让他神经始终被拉扯着,头痛欲裂,他揉着眉心缓解。
所有的恐慌落了空,所有的奔赴成了笑话,所有压着脾气的在意,尽数变成一场荒唐的独角戏。
心底翻涌的波澜,都被硬生生冻成一片死寂的寒。
***
在大雪纷飞中,温繁兮穿着厚厚的棉袄返回了基地。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裹挟着风雪的寒气瞬间涌入温暖的室内,吹散了屋内静谧的暖意。
室内暖光柔和,暖气融融,安迪正站在书桌前,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授课档案,闻声抬头。
看清门口满身风雪的少女时,她眼底瞬间浮起明显的错愕,眉头微蹙,神色满是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风雪还在顺着门缝往里灌,吹动她额前凌乱的碎发,落雪在温暖的室温里悄然融化,浸湿了她的发梢。
温繁兮站在玄关处,抬手拍落满身积雪。
她抬眼,漆黑的眸子定定望着不远处的人,眼底一片清冷通透。
温繁兮一路压在心底的疑虑,经过一路的思考,在她脑海中尽数串联,拼成了完整的真相。
所有的评优偏袒,所有恰到好处的舆论风波,从来都不是意外,也不是安迪的偏爱。
全是算计。
她走进了些,唇瓣轻动,笃定地说,“安迪老师,你在利用我?”
安迪整理档案的动作一顿。
她没有立刻否认,深邃的目光落在少女沉静的眉眼间,静静审视着她。
温繁兮微微垂眸,脑海里清晰回放着那日所有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她继续说道:“那天我看到简受伤的时候,你是故意那么说的。”
安迪从一开始就清楚她内心的创伤。
所以她刻意用言语刺激她,刻意挑动温繁兮心底最敏感、最痛苦的创伤,精准拿捏住她所有的软肋与情绪。
安迪清楚她的软肋,清楚她的阴影,清楚她目睹同伴受伤时会本能崩溃、不顾一切挺身而出。
安迪愣了一下,看着眼前恍然大悟的人,会心一笑,“我从20多岁来到这个基地,就一直在等。”
“二十年,送走了多少批志愿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温,你是第一个。”
几秒后,她紧绷的眉眼缓缓松弛,脸上的错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又深沉的笑意,温和,却也凉薄。
她目光悠远,似是穿透了眼前的风雪,望见了漫长过往的岁月。
“温,我等了你20年。”
“那些受害者家属也是你联合起来的?”
安迪目视着她,坦然颔首,没有半分遮掩:“对。”
“舆论之所以烧得这么快,里面也有你的助力?”
“对。”
“你利用我的创伤应激,来做这件事?”
“对。”
两句干脆利落的应答,彻底坐实了她所有的猜测。
所有看似偶然的民意、突如其来的舆论、恰到好处的声援,全是人为操控,全是她筹谋已久的布局。
安迪缓步朝她走近,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温,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和其他学生不一样,你太聪明了。”
“但是太聪明也会有弱点,如果遇到像我这样的人呢?”
她微微停顿,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他们可以一眼看透你,然后抓住你的创伤和情绪来利用你。”
安迪语气轻缓下来,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啊。”
温繁兮摇了摇头,按住了她的肩膀,拒绝她的进一步靠近,“其实你不刺激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她太清楚自己的本心,她根本不会冷眼旁观。
“你把我想的太理智了。”
安迪深深看着她澄澈又清冷的眼眸,沉默良久,褪去了所有温和的笑意,语气骤然变得郑重,“温。”
“离你身边的那个男孩,远一点儿。”
短短一句话,突如其来,毫无铺垫,带着沉甸甸的警示意味,重重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温繁兮心头猛地一沉,抬眼望向眼前的人,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