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前面的人身子太过灵活,甩开后面跟着的禁军就跟玩儿似的。
二人循着声响快步上前,转过两道回廊,眼前瞬间开阔。
只见昏黄的院灯之下,一道瘦小灵动的身影正在院中肆意穿梭。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纤细,骨架娇小,比同龄的稚子还要纤弱几分,身上胡乱套着几件拼接拼凑的粗布衣衫,赤橙青蓝各色布料缝补在一起,杂乱又滑稽,看着落魄又古怪。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精致利落,鼻梁小巧挺直,唇线清晰,肌肤是常年不见日晒的冷白,衬得一双黑眸亮得惊人。
只是此刻发丝被一顶破旧的黑布帽牢牢包裹,遮住了大半轮廓,只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眸子,浑身透着一股不服管教、肆意张狂的野性。
少年身形灵巧至极,在数名高大禁军的围堵下游刃有余,身形窜动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一边飞速躲闪身后的追捕,一边随手抓起路边的碎石、枯枝、废弃木块,头也不回地往后狠狠抛掷,阻拦追兵脚步。
嘴里更是骂声不断,语速又快又利落,腔调古怪,全然不似大景寻常孩童的软糯语调,粗粝又直白:“一群蠢货!就这点本事也想困住小爷?!”
“仗着权势欺压弱小,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们是吧?”
“别追了!再逼小爷,别怪小爷不给你们留活路!什么狗屁杀人凶手,跟小爷半毛钱关系没有。”
“你们想抓小爷放替罪羔羊,长得挺丑,想的挺美!”
一声声脏话利落又出格,甚至连用词句式都格外怪异。
沈云苒立在廊下,眸光沉沉,自始至终静静盯着那道逃窜的瘦小身影,眼底疑云层层翻涌。
“住手!”
就在禁军被少年戏耍得团团转,气喘吁吁之际,一道冷沉威严的男声骤然炸响。
萧策负手立在原地,玄色衣袍临风微动,周身寒气骤起,眉眼覆着一层寒霜,目光凛冽扫过混乱的人群。
追逐的禁军齐齐僵住,下意识停下所有动作,迅速整理衣装,躬身垂首,整齐行礼:“属下参见王爷!”
一众高大魁梧的禁军个个气息不稳、额头冒汗,显然追这少年许久,早已身心俱疲,却偏偏束手束脚,狼狈至极。
场中唯有那少年依旧我行我素,全然不惧眼前的摄政王。
他堪堪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双脚岔开,一手叉腰,一手举到脸边快速扇风,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精致的小脸憋得微红,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那双漆黑的眸子却半点没有惧意,滴溜溜快速转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萧策与沈云苒,暗暗打量着两人。
他浑身肌肉紧绷,双脚微微后撤,身姿看似随意,实则早已蓄势待发,只要局势稍有不对,立刻就能转身逃窜,警惕心拉到了极致。
萧策目光冷沉扫过为首的禁军统领,沉声发问:“发生何事?”
禁军统领连忙上前半步,满脸愧色,垂首据实回禀,语气满是无奈:“回王爷、王妃,此子便是另一名精通飞针术的人,自关押起,便从未安分片刻,总想方设法逃跑。”
“属下等人奉命看守,不敢随意出手伤人,只能严加看守,刚才属下一时疏忽,竟被他挣脱束缚,从关押的院落逃了出来,这才引得众人追捕,惊扰了王爷与王妃,属下失职,请王爷降罪!”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瘦小的少年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
唯有沈云苒,自始至终目光牢牢锁在少年身上,一瞬未移,眼底的兴味与疑虑愈发浓重。
他竟能摸清禁军不敢出手伤他,所以有恃无恐的数次逃跑,也没能将他如何,以至于被他钻了空子三处院外。
今日他们若是没在此,说不定要是真让他折腾一整夜,他真能想办法逃出去也说不定。
她缓步上前两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闻声,浑身瞬间紧绷得更甚,眼底警惕暴涨,死死盯着靠近的沈云苒。
莫名其妙被这群当官的抓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当成杀人疑犯关押在此地,他太清楚这些权贵的手段。
所谓的查案真相,不过是做做样子。
如今北朔与大景局势紧张,卓玛公主惨死,朝野动荡,他们恰恰缺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而他,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没有任何人会为他说话,简直是完美的替罪羊人选。
早知道京城这么复杂,他说什么也不会因为好奇心太重跑过来看看所谓的皇宫了。
这下好了,皇宫还没见着,自己先享受了牢狱之灾,他还有无限美好青春年华的未来啊,就要这么断送了?
真不是他想逃,实在是他这一路走来,见到那些地方上的官员,就没几个好人,见到那些乡坤大户,没几个愿意为平民百姓做主。
眼前这个传说中权势滔天,冷漠无情的摄政王,为了平息北朔的怒火,牺牲一个微不足道的平头百姓,实在是划算。
而且眼前这个女子更是古怪至极,从他露面开始,眼神就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身上,那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逃走!
少年心思飞速流转,面上却故作桀骜,抿紧嘴唇,死活不肯应声作答,半点没有透露姓名的意思。
趁着萧策正低头听禁军统领回话,所有禁军注意力都集中在王爷身上的空隙,他悄悄收紧肩头破旧的布包。
那是他唯一的行李,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他屏住呼吸,身子压低,借着夜色与人群的遮挡,一步、两步、三步……极其缓慢又隐秘地朝着侧边院墙挪动。
全程悄无声息,动作轻盈娴熟,显然早已熟能生巧。
只是他不知道,即便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未落在他身上,可他的动作却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只是摄政王不说,他们也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