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苕一进门,先往坊门口那边瞧了瞧。
看完才挑帘子,脚步比平时快,胳膊底下夹的账本都夹歪了。
“姐。“
“来了?“杏娘在案前揪剂子,没抬头,“账本搁柜台上。“
阿苕没搁。她把账本抱在怀里,凑到案边,嗓音压得很低:“那些人站在坊门口。“
“什么人?“
“青布衣裳,两个年轻的,带头的像个管事。“阿苕朝门外努努嘴,“昨儿我送账就瞧见一回,只当是过路的。今儿一早又在,方才绕到井台边转了一圈,这会儿又杵回去了。“
“杵着做什么?“
“不买东西,不问路,也不吵嚷。“阿苕咬着后槽牙,“就那么站着,脸朝着咱们这条街。“
小圆从前堂探进半个身子:“我也对上眼儿了!我端面出去,那个年长的直勾勾往咱门脸儿瞅,跟我对上了,他扭头就去数牌楼上的泡钉!“
蹲点蹲成这样,上辈子连小区保安队都进不去。好歹轮个班、换个便装,大清早杵在明面上,衣裳褶子都没变过一道。
消息比人腿快。
不到巳时,买面的客人里已经传开了:对面杂货铺的伙计说,那几个人跟他打听过,问的是“这家面铺开了几年“
井台边洗菜的妇人学得更细,说带头那个管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揣着什么为难事,站一会儿,叹口气,再站一会儿。
卖蒸饼的娃娃不知深浅,挎着篮子凑上去吆喝,被年长那个抬手挥开了。
挥手之前,那人仰着头,把咱们门口挂的价目牌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又念了一遍。
“念价目牌做什么?“小圆眨眨眼,“六文一碗,牌上写着,又不瞒人。“
“姐,“她把抹布甩上肩头,“要不要我去会会他们?常乐坊这么大一坊,我还治不了俩闲汉?“
“治什么。“杏娘把剂子一个个码进抹了油的木盘,“他们站他们的,你跑你的堂。面钱照收,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要不……报官?“阿苕问。
“人家站在坊门口晒太阳,碍着哪条王法了?“
这话把阿苕问住了。她抱着账本在柜前站了半天,末了叹口气,低头对账,对几笔,又抬头往门外瞅一眼。
对完一页,她还是没忍住:“姐,他们要是一直杵着呢?“
“一直杵着,就当坊门口添了三尊石狮子。“杏娘把最后一撮剂子码进木盘,“看门,还不要钱。“
午市的响动漫进门洞,挑担的吆喝、驴蹄子磕石板、谁家娃娃哭闹着要吃蒸饼,乱糟糟搅成一锅。
老周挑着空担子进来,还是靠墙那老位置,扁担往墙根一靠:“一碗面,宽的,多搁葱。“
“知道喽!“小圆脆生生应下。
灶上正是忙的时候。杏娘抻面,面团在手里翻了个花,越拉越细,往滚锅里一抛,水花炸起来。
汤是隔夜骨头汤煨的,浇上去,撒一把葱花,绿星星似的浮在红汤面上。
老周吃得呼噜呼噜。他吃面有讲究,头三口不言语,第三口咽下去,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碗面才算入了他的口。
“今儿这面抻得透,吃着筋道。“
“锅里还多。“
他扒拉两口,忽然把声音压下来:“杏娘,最近沈府那边好像有动静。“
舀汤的手很稳,一滴没洒。“哦?“
“今早我在菜市,碰见给城西大户送肉的老孙。“老周拿袖口抹抹嘴,“他说这两日沈府往外派的人多,东市西市都转悠。还有桩新鲜事,他家厨子上肉摊割肉,破天荒问了价。“
“问价怎么了?“
“你不在行里,不知道这里头的讲究。“老周伸出一根手指头,“那样的人府,从来只管要,不管价。厨子敢问价,要么是府里紧了,要么是上头换了章程。“
杏娘把切好的葱丝碟推过去:“吃您的面。“
“再啰嗦一句。“老周夹了一筷子面,却没往嘴里送,“送菜的说,前儿个后角门那儿,大管事训一个小厮,训到一半自己住了嘴,靠着墙根站了半天。那脸色,说是丢了魂都不为过。训人的和挨训的,一个比一个蔫。“
大户人家的风吹草动,全靠一张肉摊、一个菜市往外漏。上辈子管这叫舆情,在这儿叫闲话,威力倒是一点不差。
“要不要周叔托人往府里递句话?我认得他们府上采买的。“
“不用。“杏娘把下一把面抖散,撒进滚锅里,“该说的话,我当面说完了。“
老周嚼面的腮帮子慢了半拍,到底没再问,转头冲前堂喊:“添半碗!“
“我就是提一句。“等小圆应声去了,他才又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真有人欺负到我面碗里来,你周叔别的本事没有,豁出这张老脸耍赖还是会耍的。“
杏娘笑了一下:“先把这碗的钱给了再说。“
“啧,六文钱的事也提。“
送走老周,杏娘把这笔账在心里盘了一遍:人站在明处,是站给府里看的;府里拿不定主意,就碍不着她的买卖。
晌午收市一数碗,五十一只,比昨儿还多五只。
第二天逢集。
天不亮街上就动了,赶驴的、挑筐的、四乡八镇来赶集的,把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铺子里六只手都不够使,小圆跑堂跑得辫子散了半边,阿菱守着两口锅,长勺抡出了风声。
坊门口那三个人还在。人潮一波一波从他们跟前涌过去,挤得他们东倒西歪,他们也不挪窝,跟三根桩子似的钉在那儿。
有个赶集的汉子跟他们问路,年长的抬手指了个方向,指完把手背到身后去,像那根手指头沾了灰。
小圆端着托盘从门里望出去两回,回来学一遍:站了一天,晌午都没去寻口水喝。
第三天下午,市声退了潮。
小圆收着碗,忽然咦了一声,扒着门框往外看了半天:“走了。“
“谁走了?“阿菱从灶间探头。
“坊门口那几个!没了!“小圆干脆跨出门槛,左右张望,“牌楼底下就剩个卖剩菜的挑子,连个人影都没有!“
阿菱也跑到门口,踮着脚:“真没了。我还琢磨呢,他们总不能站成精。“
铺子里静了一瞬,随即又忙起来,刷碗的刷碗,擦桌的擦桌。井台那边的话题也换了,如今传的是东头谁家的猪拱了菜园子,比沈府的事新鲜多了。
赵三娘是拎着一篮子枣路过时听说的。
她进门灌了半碗面汤,嗓门照旧震得瓦响:“井台边都传遍了!说沈府的人在你门口熬了两天,你一碗面都没赏,人家灰溜溜地走啦!“
“三娘编的?“小圆眼睛一亮。
“用得着我编?“赵三娘一拍大腿,“如今坊里都传,说杏娘的面硬,人比面还硬!“
两天工夫,她在这张嘴里的名头已经换了一轮,前儿还是攀高枝的,今儿就成了熬走沈府的。长安城的消息不打草稿,越传越齐整。
小圆转回来,趴在柜台上,还是憋不住:“姐,你说他们明天还来不?“
“来不来,面都得揉。“
杏娘揭开湿布,盆里的面饧了一夜又半日,发得暄乎乎的,按一个坑,慢悠悠弹回来。她撒了层薄粉,把面团扣出来,一下一下往中间叠。
阿菱擦着手过来,问明儿的面备多少。
“照今儿的量,减一半。“杏娘把叠好的面团翻了个身,扣上盆,“集一过,街上人就松快了,咱们也跟着松快。“
坊门口空落落的,牌楼的影子斜过来,一点点爬上对面的墙。街上有人吆喝晚市开张,声音拖得老长。
有些事,过了就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