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推测。”
“那么我们就先来讨论一下怎么试吧。”
值班长看着她手腕上临时佩戴的片子,说:“你还不属于纠错局正式行动员。”
“这样就比较方便了。任务可以拒绝,我也可以只借用你们的站台。”
段晴在床边笑出声来,医护人员正在给她的固定架重新安装,一用力她的笑声就变调了。
值班长把文件夹合上之后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条件?”
“人数由铜票来决定。站台保留人工牵引索,接应顺序为先人后物。车内发现的幸存者先送到医疗层,审查处只能排在医护人员之后。把所有的资料都给我们一份。”
“还有吗?”
“看守区的医生不能靠近站台。”
“她已经被转移到了单独的审查舱里。”
“写下来吧。”
值班长又把文件夹打开。
半小时后,临时任务书上又多了四个手写的附注。崔颖在最后面签了字,纸质的身份片不能压出电子印,于是她蘸了印泥,在上面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十七第二个按下。
段晴拖着刚刚固定好的腿过来。姚弥用左手签了字,梁绮也换成了左手。季衡、缺耳男人以及异星同行者一个接一个地留下自己的名字或者印记。许静宜排在最后,在笔尖落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医疗层的方向。
“陆慕白知道你要去吗?”崔颖发问。
“知道啊。”
“他说啥?”
“他说车一开动就不要回头了。”
“你听?”
许静宜签完字之后说:“视情况而定。”
行动评估一直进行到中午。医护人员给每个人的活动都设定了界限:段晴不能跑,姚弥右臂不能负重,梁绮只能用左手,季衡不能连续弯腰,缺耳男人受伤的手不能抓东西。崔颖肩膀承受不了太大的压力,十七背上伤口每天都要包扎。异星同行者颈环再次断裂的话,就只剩下短时间稳定的可能了。
九个人,没有一个完整的。
值班长看完评估之后,脸色越来越难看:“现在换人还来得及。”
“换得到的也没坐过那班车。”十七说。
她将铜票硬盒抱在怀里之后,就走向了电梯。
出发之前,姚弥又去看了一次姚舟。
姚舟坐在床边,鼻下的小管子已经被拔出来了。他听完之后就问:“什么时候回来?”
“赶得上吃晚饭。”
“你前天说陆慕白七年前只出去了一次。”
“所以他对这些事情并不熟悉。”
“你熟不熟?”
姚弥替他把床边的水放近一些:“我去寻路。”
姚舟伸手拉住她的衣角。两个人僵在了一起,他先开口说:“晚饭给我带甜的。”
“你现在不可以吃。”
“那你就带回来放着。”
姚弥点头之后就站起来走了出去。
许静宜没有进陆慕白的病房。她站在玻璃外面,向里面举手示意。陆慕白靠在床头,也抬起手来。两只手隔着玻璃对了一会儿,但是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了。
下层废弃站台位于枢纽外环维修带之后。
升降梯下降了很长时间之后,门外的墙面上由浅灰色变成了暗铁色。空气中弥漫着多年没有使用过的机油味道,地面上铺设着两条窄轨道,轨道缝隙中堆积着大量的灰尘。接应人员已经把机械绞盘架设好了,九条牵引索也按照顺序排列在站台旁边。
崔颖一条条地查看锁扣。
她把第一条扣在自己的腰间,第二条给十七,其他人按顺序接上。值班长站在绞盘旁边,把一块老式机械表放到轨道边上。表针走得非常平稳,但是铜票盒里的震动却越来越强烈。
两点四十七分的时候,在很远的黑暗里有一盏黄色的灯亮了起来。
轨道上没有震动。
灯光越来越近,灯光下的圆形铁牌也逐渐显现出来,之后就是没有车头的第一节车厢了。整列车厢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一样,静静地滑入了站台。六节灰色车厢到处都是水迹,窗户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很亮,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坐着一个人。
那些人穿各时代、各地的衣服,怀里抱着箱子、布包或者孩子。车停稳之后,所有的人同时把目光转向了站台上十七的位置。
十七腰后的牵引索一下子就被绷紧了。
车门还没有打开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已经向前移动了两步。崔颖抓住了她的手臂,段晴和异星同行者也从后面压住了牵引索。硬盒中的铜票碰到盒盖之后,缺口就对准了第一节车厢门上的三角形孔。
“放票。”十七说。
“会打开门。”值班长提醒。
“车已经到了。”
崔颖把硬盒打开之后把铜票取出来。她没有马上放进去,而是转过头来看了看后面的人。
“目前还可以在站台停留。”
段晴拍了拍固定架说:“都戴上了。”
姚弥拉紧了单肩背带。梁绮将短棍换至左手之后,季衡与缺耳男子便开始检查腰扣。异星同行者站在了十七另一侧。许静宜把牵引索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
没有人退。
崔颖把铜票推到三角形的凹槽里。
车门向两边打开。
没有被驱逐出去的怪物,也没有发出警报。穿深色制服的老人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把打孔钳。他先看铜票,再数站台上的人。
“一张旧票,九个乘客。”
“可以吗?”崔颖说。
老人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归乡线不赶人。请问要去哪里?”
“同一站台。”
他抬眼看着九个人,慢慢地把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车上的人都这么说。”
打孔钳发出咔哒一声响,在铜票边缘咬出了第九个小孔。
崔颖先上车。
十七跟在她的后面,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车。最后一人的牵引索穿过门缝之后,车门就自动关闭了。站台上的绞盘马上就开始转动起来,但是九条绳子却在中间整齐地断开了,断口处并没有被拉扯过的痕迹。
列车向前行驶。
窗外废弃的站台逐渐退入黑暗,值班长、接应人员也已经看不到了。车厢里的乘客又低头把东西抱在怀里。老人把打孔钳挂在腰间之后,就对前面那扇窄门做了一个手势。
“第一站已经到达。要找零号站的话,可以在这里换乘。”
窄门打开。
门后没有下一辆车。
一条湿漉漉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两边都是低矮的老房子。雨水从灰扑扑的天空中落下,在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白色的灯笼。街口有一块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长宁镇。
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红色的布包,站在牌子下面。
她见到十七之后先笑了起来,然后朝崔颖的方向招了招手。
“你们终于一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