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地落针可闻的内室,四下浓如墨汁的昏黑,好似都有了重量,又仿佛有了生命。
随着永宁侯粗重急促地喘息上,浓黑仿佛不断收紧,压缩向此间的每一个人。又好似要掐住所有人咽喉,截断所有呼吸,抽空所有空气。
叶雨只思考了一瞬,就迅速抢在永宁侯暴怒开口之前,先一步出声道。
“侯爷容禀。”
“……嗯?”
被叫到的永宁侯愣了一瞬,显然是没想到他才暴怒后,竟还有人敢开口。
但那错愕的目光只匆匆划过叶雨,就立刻满目不屑地转向她身旁,仍跪地俯首的某人身上。
“呵,这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本侯面前聒噪?孽子,是你自己扔出去,还是要本侯派人替你动手?”
叶雨对永宁侯的反应早有预料,甚至都没觉得冒犯——对名义上握有生杀大权的皇帝,都可以不放在眼里的人,又怎会对身份微如尘芥的她假以颜色?
她眼下全心只专注于,自己将要做的事。
为了事先激怒这位过于眼高于顶的永宁侯,她忍到对方说完才开口继续。
“侯爷难道只知生气恼怒,就没有一丝好奇吗?”
见永宁侯皱眉看来,叶雨心中微定。
‘很好,总算初步引起了注意和好奇。’
对方虽不屑开口,但只从表情和眼神也能看出永宁侯很想问一句,‘我有什么可好奇的?’
“侯爷与旁人的计划与安排,大公子如此轻松就拆穿。您觉着是大公子自个的本事,还是您身边有人走漏消息?”
“什么?!你什么意思?”
这一句倒真让永宁侯惊了,整个人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
且瞪着少女问出口的下一瞬,目光立时转向地上仍纹丝未动的儿子。
“宋玉文,你给我说清楚,你这相好刚刚说得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雨边瞥了一眼地上不动不言,也不知是真能稳得住,还是已僵硬混乱到不知如何应对,索性权当没听到的某人。边继续笑着对永宁侯道。
“这还用得着问旁人吗,侯爷?”
“若非您身边出了内奸与叛徒,如此隐秘之事,如此周详的安排,又怎会被大公子逃出生天了?”
“甚至您可以去打听打听,那一伙儿找上门的锦衣卫,被大公子派人捉弄戏耍到何种地步,眼下还都没回过神来呢,更没怀疑大公子。”
“所以,这不是早有预谋与准备哪里能做得到?您说是吧?”
这一番话,几乎正正打中永宁侯最担心害怕,也是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心中块垒。
以至于一瞬之间,他只顾得上纠结少女提供的信息,甚至冲动之下直接问叶雨,道。
“这么说,这小子能全身而退是早有准备?那他是从何处,我身边何人处得到消息的?!”
“你只管把你知道都说出来,若事实确凿,揪出了内奸,本侯重重有赏!”
这一瞬,永宁侯都顾不得和他最看不顺眼的大儿子纠缠,只想立刻将身边的危险除之而后快。
对面的叶雨听到预料中的这话,却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虽早都想到这位侯爷,绝不是什么慷慨豪爽之人了,但没想到竟油滑吝啬至此!
且等一会儿事了,她一定要问问宋玉文,他们永宁侯府是不是真一穷二白到要耍这些小心机小聪明,骗人白帮忙的地步了?
心中边如此腹诽着,叶雨口中不停。
“那,侯爷既如此承诺我了,事后必定也有重谢?”
如此说时,她面上已配合地做出贪财与谄媚神色。
果然。
看到她这表情,原本还眼中有丝警惕与疑惑的永宁侯,立刻释然放心了。
“那是当然,你若能替本侯抓出这奸细来,本侯金山银山都可以给你!”
“那好,侯爷一言既出,必是驷马难追的。民女必不负侯爷重望!”
“那是自然。快,别废话了,快点说出来你知道的那奸细的事来!若听过它说话,或见过它,那是最好!”
叶雨笑着点头,边微迷了眼,在心中啐道,信你个鬼!
她心中虽万分鄙视,这一看是就信口开河,完全没打算履行承诺。且很可能在达成自己所愿后,下一瞬就会直接把她扫地出门都算好的永宁侯。
一边做沉思状,一边喃喃自语般轻声道:
“我虽想直接告诉侯爷您,你身边奸细是何人,但奈何我没这运气啊,并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更没直接碰见过,实在没法和您形容啊。”
觑着永宁侯嘴角一抽,眼看又要暴怒,叶雨忽地一转口风,貌似十分兴奋地开口道:
“不过,虽没直接碰见的运气,民女倒是有幸听大公子与身边人聊过此人!”
“不知侯爷可否听我细说,您再据此揪出身边最可疑之人?”
永宁侯刚要发作,让人将眼前女子拖出去打死了事,就听得对方竟还有可用信息没被套出来,当即又来了兴趣。
“好,你说!”
叶雨边做回忆状,边轻声断续形容道:
“我记得,曾听大公子和他身边人说过,那人身材欣长,獐头鼠目的,极会逢迎拍马,您可有印象?”
“这……”
永宁侯在少女开口时,其实心中已晃过不少人影儿,等到听全之后虽人选范围有所缩小了,却仍有数人都符合这特征。
“你还听到别的什么话没有?这些形容太宽泛了。”
“嗯,是还有些的,但或者原话记不清了,或我有的判断要等见到人与之对峙才好判断。不如您把可疑之人都叫来这院里,到时当面锣对面鼓的,您在一旁听着,自当有分晓,侯爷您看如何?”
永宁侯本还在心底半信半疑少女都话,甚至打定主意就算有人被这女子一口咬定,自己也决不能冲动用事。
还要再多方验证,才不至于被人钻了空子,挑拨离间。
谁知这女子竟敢当面对峙?!
这一瞬,永宁侯心底那仅剩的一点儿怀疑和警惕都要被彻底打消,甚至有丝庆幸眼前这女子如此好骗又坦荡。
“可以,你去院里等着,本侯这就叫人来与你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