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明明不大,却让所有的动静硬生生停了下来。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谁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书撕了。撕碎了,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你敢!”施头领大喝。
孟君撕下封面一角。
撕了?
她真敢?
施头领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想到这女人这么狠。居然拿这个威胁他们。
一时间,没人敢动了。
“住手!”二先生抢在他前面喊了出来。
“许姑娘,书撕了对你也没好处。你把书放下,什么都好商量。”
孟君看着他:“你们二位刚才商量着怎么抓我的时候,可没问过我的意见。”
施头领忽然冷笑一声:“你撕。撕完了,我把你和你妹妹抓回去,照样能审出来。我们峒主可是费了大功夫打听清楚了,你有能过目不忘的本领,这书里的东西你早就记住了。你比书值钱多了。除非,你不要自己的命,也不要你妹妹的命。还有……”
他看了一眼李闻白,嘴角勾起。
“你情郎的命。”
忽然,不喇喇声响起。
十几骑人马转过山弯,直奔而来。
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一身盔甲,腰刀横在鞍前,身后擎着一面认旗,旗上绣的是“沐”字。
孟君看清旗上的“沐”字,心中暗暗吃惊。
这个姓氏在西南的分量,不可不谓之重。黔国公府,世代镇守云南,自洪武年起就是这方天空下的铁打的营盘,比任何一个土司都硬气。
打头汉子在马上扫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瞬又移走,直到看到衣上沾着血的杨东才停下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杨东身边,朝他胸口捶了一拳。
“不会死吧。”
“死不了。”
孟君微讶,此人与杨东熟识,那必定是大西军的人。
大西军的人怎么打起了“沐”字旗?
上次看邸报是正月,那时大西军残部撤出四川,张献忠已死在西充……
这时,打头汉子转过身,扫过被逼到山崖边的马帮,扫过端着竹枪的俍兵,握着刀的是土匪,以及被围在中间的李闻白。
“这么多人,堵一队马帮。安隆这地界,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施头领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是哪路人马?”
“沐国公麾下,大明征西军孙将军帐前,贺九成。”
施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明征西军?不就是大西军吗?还打起沐天波的旗号了?
孙将军,孙可望。他知道孙可望进了云南,但不知道孙可望的人已经到了安隆。这里还是泗城的地界。
他定了定神,说道:“沐国公的旗号,在泗城地界不好使。我们奉土官之命在此盘查过境流民。这是泗城府的辖地,朝廷的兵马不能随便插手。”
贺九成笑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偏过头,朝身后的骑兵打了个手势。
骑兵们没有拔刀,但马队往两边散开,封住了山路的两端。
意思很明白——你们把路堵了,我也把路堵了。现在谁也走不了。
“此人是岑峰派来的。他们的岑土官的人恐怕已在来的路上了。”杨东在旁道。
贺九成点点头,道:“岑峰。我听说过这个人。前年泗城内斗,他站错队了吧?岑继禄现在还认他这个七峒主?”
施头领的脸色变了。这是土司内部的事,一个外来的军将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他们早就在盯着这片地界了。
还有那个藏在马帮里的小子怎么知道土官派人来了?七峒主得到消息比土官早,所以他们早一步出发,土官的人此时应该在二十里外。
贺九成又道:“泗城是岑家的地盘?泗城也是大明的地盘。岑峒主再大,能大过朝廷去?”
施头领沉默下来。岑家在泗城势大,但跟大西军比,差远了。尤其还是打着沐天波的旗号。
当所有人都被贺九成的朝廷所压制时,只有孟君知道,此事恐怕有蹊跷。
为什么?
因为她太清楚朝廷的规矩了。
但凡一支人马受了招安,得了封号,第一件事就是传檄四方,把带着宝玺的诏书誊抄出示,好叫沿途州府承认自己的“朝廷身份“。
但大西军入滇这么久,打的还是沐国公的家旗,说的是“共扶明后”,却从没见他们出示过一张盖了传国玉玺的纸。
孙可望若真受了封,早该派人把圣旨送到泗城、广南,好让这一路的土官、府县都给他让路。
但朝廷的塘报、官府的文移里,从没提过大西军受了谁的封。
而且,永历帝眼下正被刘承胤扣在武冈做人质,哪会有机会去下这样一道圣旨?
如果,永历帝并没有给他们下圣旨……
没有圣旨的朝廷兵马,在这片山峒里说话,分量跟土匪差不了太多。
她虽能肯定自己推断出来的绝对不会有错,但她,不能说。
二先生最不懂这些,他最先怯了。他是带了三四十人,但这些人欺负马帮还行,对上正规骑兵,就是自取灭亡。
“贺爷,我们是断头崖马老大的人。今天这事,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贺爷要是有什么话,不如跟施头领商量商量。我们这边好说,好说。”
他赔着笑走上前,拱了拱手:“贺爷,您看,我们马老大跟沐国公……”
话没说完。
贺九成:“你一个打家劫舍的土匪也配跟我提沐国公?“
二先生的笑,冻在了脸上。
“滚。“
二先生不敢再说什么,朝身后挥了挥手。
匪众们收了刀,灰溜溜地退到了路边。
施安冷冷地看了二先生一眼。心道:就知道这帮土匪成不了大事。
眼下,他也为难。
岑峰再横,也只是泗城州底下的一个峒主。沐国公是什么人?世代镇守云南的国公爷,手里握着兵符,云贵两省的土司,哪个不得看他脸色?岑峰在沐国公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刚才跟二先生叫板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泄了。
三方就这么僵在路上了。俍兵有竹枪,土匪有刀,贺九成有骑兵。
贺九成开口:“孙将军发了话,这几个人,是朝廷的客人,受沐国公府庇护。谁动他们,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施头领虽知对方后台硬,但也不能就此让步。没完成七峒主交待的任务,他们这十几个人回去,只怕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你要是有意见,让岑继禄亲自去昆明跟沐国公说。”贺九成道。
施头领的脸涨得通红。
他只是七峒主岑峰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哪敢惊动土官?
贺九成又道:“孙将军现在管着云南全省军政。广南府提调、沿边隘口的守军,全是孙将军的人。你要的盐马商路,进得了云南,出不出云南,得看孙将军抬不抬手。岑峒主要是不想这条商路断了,就别动孙将军要的人。”
这话一出,不只是施头领变了脸色,连杨东脸上都显过讶色。
孟君注意到杨东的异样,她忽然想:杨东跟着他们,到底是李定国的意思,还是孙可望的意思?
而施头领则在掂量“盐马商路”这四字个的份量。
因为这是岑家雄距泗城的命根子。
真要是因他得罪了沐家而断了,岑峰这个七峒主做到头了,他的人生也走到头了。
施头领跟贺九成对视了片刻,终于往路边退了一步。
“人,你带走。但这件事,我会如实禀报岑峰峒主。”
贺九成没有理他,朝孟君走过来。
“孙将军请许姑娘去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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