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他一眼:“这一路你护我与玉善的情是真是假。我难道看不出来吗?”
李闻白心下一松,刚想说点什么,孟君又道:“唯有散布谣言有些棘手。只要传出去,就不需要证据。”
李闻白沉默了一会,道:“韦水那边查我的人,一直没断过。”
“既如此,我们得抢在谣言落地之前,把话递到孙可望面前。”
李闻白想了想道:“要找个合适的由头。要不然直接跑过去说,以孙可望的生性恐怕会生疑。”
“是的。”孟君蹙眉。“找个什么由头好呢?”
只是不想,第二日一早,韦水便找上门来。
他入了府学,见着孟君一拱手:“许姑娘起得好早。我是来找李兄弟的。将军有几句话,让我当面问一问。”
李闻白在后院空地上,教玉善射箭。听到声响,他提着弓箭走过来。
韦水一见到他,便迈步过来。
“李兄弟,正好。咱们聊聊吧。”
李闻白嘴角浮起一抹笑。
“好。”
李闻白引他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
韦水道:“昨夜城西巷口,有些动静。李兄弟可知道?”
李闻白:“知道。是我。”
“哦?”
“昨夜有人摸到府学外头,蹲的位置刁,绕开了将军的眼线。我跟着出去看了一程,在城西巷口动了手。杀了一个,跑了一个。”
韦水闻听李闻白直白地说起将军的眼线,有一刻的尴尬。
他问:“跑的什么人?”
“清廷两广幕府的番子。”
李闻白从怀里摸出腰牌,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跑的那个,我认得,是褚厚贤的副手。”
韦水拿起腰牌,翻过来,看到“两广幕府”四个字和那串编号,眉头拧了起来。
“清廷的人,敢进楚雄城?”
“怎会不敢?褚厚贤的人,一路从梧州追许姑娘追到云南。他不敢明着进城抓人,但探子摸进来踩点,是拦不住的。我估计城中不止他二人,恐怕还有其他人匿在别的地方。”
“你为何如此肯定?”
“褚厚贤做事向来不止派一拨人,踩点的、接应的、传信的,各有分工。跑的那个若是接应的,城中必定还有踩点的。”
韦水沉默,他想到了另外那伙不明来历盯梢的人。
他将那枚腰牌收进袖中,道:“李兄弟,你昨夜的动静,将军的眼线也报了。只是报上来的,没你这么清楚。不过,你既然知道是清廷的人,为何昨夜不先报一声,自己就动了手?”
“清廷的番子,惯会闻风而动。我要是先来报,那两人早出了城。何况……”李闻白看向他,道:“他们盯的是许姑娘。许姑娘的事,我等不了。”
韦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又收回目光,心下了然,面上一笑,道:“李兄弟,你这份心我信。”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大将军也信。”
说到将军,他终于重提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有一桩事,将军一直没想明白,今日让我当面问你。”
“韦将军请说。”
“你的身份……不是我们不信李兄弟,而是你的身手实在不像一个文官该有的。”
李闻白一副踌躇不决的样子。
“李兄弟,大将军是容得下人的。你有什么苦衷,直说无妨。只要你肯实言相告,大将军说了,过往不究。”
李闻白犹豫了好一会终于下定决心,道:“韦将军问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了。我其实不是李闻白。”
韦水目光中闪过“果然如此”的亮光。
“真的李闻白已经死了。当时,运书的队伍被清兵游骑截杀,他是最后一个咽气的。临死前,他把勘合和路引塞给我。我捡了他的名字,接过他的任务,一路活到梧州。”
“你本是谁?”
“辽东边军之后。甲申年兵败,家破人亡。我一路往南逃,逃到安庆,在那里碰到的李闻白。”
“辽东哪一支?”
“海州卫左所。世袭百户。松锦兵败后随残部退入关内,甲申年流寇北上,部队在通州溃散,家没了。”
韦水盯着他,好一会才道:“你既是边军之后,为何要藏在许姑娘身边?”
“我赶到梧州的时候,许公已经……点燃了藏书楼。”
韦水面色一紧。
“我冲进去想救人,许公在火里,不肯走。他隔着火看见我,把一样东西扔了出来。”
“什么东西?”
“一把铜尺。上面刻着四个字:字勿苟且。”
许姑娘身上的确带着一把刻了字的铜尺,这事,眼线跟他说过。至于上头刻的什么字,是不是“字勿苟且”就不知道了。
“你继续讲。”
“他说,他没旁的可托了。书在他女儿脑子里,他女儿一个人带着七岁的妹妹,走不出这乱世。他问我,能不能替他,把她们送出梧州。”
“你就应了?”韦水问。
“应了。”
韦水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萍水相逢,你就愿意拿命去护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李兄弟,我韦水在将军帐下办差这些年,见过太多人。见死不救的多,舍命相护的,少。”
书房里默书的孟君迟迟下不去笔。
院中二人说话声,她是能听到的。
无亲无故,旁人相托,真就应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凭什么拿命去护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想出去。想出去替他说一句话,想出去把这个谎圆上。但她又知道,她现在出去,只会更糟。韦水会觉得他们是串好的供,反而更疑。
她只能坐在案边,听着院子里的动静,等他自己把这关过去。
院中,韦水的声音又传来:“李兄弟,你总得有个理由。”
孟君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她听见他说:
“许公还许了一件事。他说,若我能把她们姐妹平安送到云南,就把孟君许配给我。”
孟君猛地抬起头。
假的!父亲不可能会说这种话!
父亲最恨盲婚哑嫁。
她十九岁没嫁出去,不是因为没人要,是因为父亲要她先见人,她点了头,才作数。只是,她见过的人,都不合适她。
而李闻白。她和他,连相看不曾有过。父亲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把她许配给他!
他在胡说八道!她想冲出书房去,对韦水说:我父亲从没说过这话。
最终还是理智的放弃了这个想法。
院中,韦水的声音传来:“这话,我得跟许姑娘对一对。”
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孟君坐在案前,心口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