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室的石门在身后合拢时,顾念念没有回头。
那个她叫仙人爹爹的男人,最后还是选择了和娘亲在一起。
也许他们是相爱的。
只是她还是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为了这种感情舍生忘死。
萧易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的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
“等你长大了,你会明白的。”
长大吗?
在那个异世界,她长大了,20岁,死在了车轱辘下。
那个时候她也没懂这种感情。
她低头看向自己稚嫩的手。
也许这一世会比20岁活的更久,到那时她会懂的吧。
也许,那个时候,娘亲就回来了,她要是还不懂,可以问娘亲。
顾念念眯着眼睛笑了。
“我们回去吧。”
洛靳、星元、萧易寒都笑了。
只有涂瑶和苗奉不明所以的对视了一眼。
她知道顾衍还站在里面。
冬末的风还很冷,从峭壁的缝隙间穿过来时带起细碎的呜呜声。
顾念念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膝盖还在发软,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入眼皆欢喜。
洛靳走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她后背。、
星元跟得更远些,和萧易水并肩走在队伍中段。
萧易寒殿后,走出落玉峰山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洞室的方向,那一眼极短,随即收回。
苗奉和涂瑶先行一步回了宗门处,等顾念念他们到的时候,两人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了。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石阶两侧,看到他们出来时同时抬头,目光在顾念念脸上停了一瞬,又默契地移开了。
然后是各大长老。
没有人再问阵内发生了什么。
涂瑶在顾念念经过她身边时,悄悄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温热的糖。
顾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颗裹着糖纸的灵糖,形状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来是手捏的。
“我自己做的,不是丹峰的。”
涂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太自在的别扭:“甜的,吃了心情好。”
顾念念攥紧那颗糖,指尖微微用力,把那颗糖捏在手心里,轻轻说了一声:“谢谢师姐。”
涂瑶别开脸,耳朵尖却红了一下。
顾念念没有长老们重新安排的洞府居住,她还是回了杂役院。
白灵和幼蛟都等在门口,一看到她推门进来就围了上来。
幼蛟绕着她的脚踝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仰头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分别了一整天的委屈。
白灵没有叫,只是蹲在门槛边安静地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映着廊下那盏油灯的光。
等她走近了,白灵站起来,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跳上窗台蹲回她惯常的位置。
顾念念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掌心那颗糖的糖纸剥开,放进嘴里。
糖是蜜枣味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那甜味在喉咙里蔓延开来时,眼眶又有点发酸了。
窗外萧易寒沉默的守着,黑色的身影像是与这个黑夜融为了一体。
直到屋内抽泣声彻底没了,他才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
稍晚一点的时候,墨轩端了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又默默走开了。
白灵蜷在她膝上,幼蛟趴在她脚边,小六缩在幼蛟的鳞片缝隙间。
她坐在火盆边,把颈间那枚碎玉坠子攥在手心里,直到炭火的暖意让她的手指重新变得温热。
窗外落玉峰的方向一片漆黑,再也看不到阵法的微光了。
第二天清晨,顾念念醒得比平时晚。
幼蛟已经醒了,趴在她枕边安静地等她睁开眼。
见她醒了,它低低地叫了一声,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腕。
她洗漱完推开门时,院子里的空气还是冷的,但头顶的天空已经透出一种清澈的浅蓝。
阳光从槐树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石桌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她先去禁地旧址看了那株白榆。
一夜之间,那株树似乎又冒出了几片新叶。
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根部的干草垫,确认没有被冻透之后才站起来。
站直身体时她看到乱石坡边缘的地面上又有几道新的脚印,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步幅沉稳,方向是从主殿那边延伸过来的。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顺着那排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乱石坡边缘停下来。
顾衍就站在坡下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面朝远方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袍,没有束冠,也没有佩剑,双手垂在身侧。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和从前那个在主殿里居高临下俯瞰所有人的宗主判若两人。
她站在坡上没有出声。
只是满眼惊讶。
他竟是出来了?
她还以为他要将自己封死在了里面,直到娘亲再次回来。
顾衍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隔了几息之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依然苍白,眼底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昨天那种空洞的茫然。
他看到她时眼神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很痛苦?”
“没有。娘亲她很平静,也很温和。”
只是舍不得。
顾念念知道,她舍得的是自己,还有仙人爹爹,虽然娘亲没说。
可消失前,她的目光看向了外面。
顾衍很平静的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又把目光重新移向远方。
“我打算把落玉峰的洞室封起来,不再让任何人进出。那座雕像……还会留在里面。”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稳。
“阵法虽然停了,但那座山洞可以作为她长眠的地方。”
顾念念很是意外他的改变。
偏执狂会有想明白的一天?
不能吧?
顾念念歪了歪头,眼底满是疑惑。
那仙人爹爹是要干什么?
万年很难等。
万年也许更可能是个幌子。
连她都明白的道理,他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是要做什么吗?
但,顾衍太平静了。
平静的就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躯体。
顾念念想问,可最后只是陪着他坐着。
日头开始西落。
顾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坡道往主殿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那棵白榆,种得很好。”
然后他继续走了,身影沿着坡道渐渐远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念念站在乱石坡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白榆旁边,蹲下身用手把根部一小块被风吹歪的土重新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