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沈易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边防送来的密报摊在案上,他却许久没有翻页。
亲卫从门外进来,将一张折好的纸递上。
“将军,伊人轩送来的。”
沈易抬眼。
纸上只有一行字。
伊人轩夜有客,女儿无碍,勿惊蛇。
沈易手指骤然收紧。
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深痕。
夜有客。
这三个字轻轻淡淡,可落在沈易眼中,却比刀锋还重。
他的女儿在沈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又被人摸进了院子!
亲卫低声道:“将军,可要属下立刻带人去伊人轩?”
沈易没有马上开口。
窗外天色尚暗,初夏晨风穿过半开的窗,吹得案上灯火轻轻一晃。
良久,他才将那张纸按在案上。
“照旧。”
亲卫一怔。
沈易声音冷沉:“明面上,什么都不要动。”
亲卫立刻明白,“是。”
“伊人轩外暗中加人,离远些,不要让苎儿觉得被盯着。”
“是。”
沈易又道:“昨夜巡到伊人轩后墙的,是谁?”
亲卫低头:“原本当值的是王顺,二更前后突然腹痛,被人替了下去。”
沈易眼底一冷,“腹痛?”
“说是吃坏了东西。”
沈易冷笑一声。
这样的巧,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
亲卫继续道:“替他巡夜的人叫陈六,是外院护卫,平日里不算得用。属下已经让人盯住了。”
“王顺也盯着。”
“是。”
沈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半分睡意。
“李福呢?”
亲卫立刻道:“已经押回来了。”
沈易缓缓抬眼。
李福。
也就是沈府下人口中的李叔。
沈苎出事当夜,他便从外院消失。底下人起初只说他家中有急事,可沈易一查,李家那边根本无人病重,更无急事。
他一路往南逃,换了两回衣裳,还想混进运粮的车队里。
若不是沈易的人追得快,恐怕真要让他离开涵州地界。
亲卫道:“人关在暗房,已经审过一轮。”
沈易声音极低:“说了什么?”
“他说那夜是杏儿传的话。”
沈易的手慢慢握紧。
亲卫继续道:“李福说,他并未亲眼见过背后的人。只听杏儿说,小姐许了他好处,事成之后,自会有人送他离开沈府。”
小姐。
沈易眼底一片冷意。
沈府里称得上小姐的,不过那么几个人。
可一个外院老仆,一个不显眼的小丫鬟,若无人撑腰,谁敢在沈府做出这样的事?
“杏儿呢?”
亲卫低声道:“属下已经让人去查。”
沈易起身。
“先去伊人轩。”
天光渐亮。
伊人轩里,青荷刚端了药进屋。
沈苎坐在窗边,肩头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衣料遮住了血色,只是脸比昨日白了些。
她没有躺着。
也没有慌。
仿佛昨夜那一场杀机,只是一场普通的风雨。
沈易进门时,脚步比平日重了些。
青荷立刻行礼:“将军。”
沈易摆手:“出去守着。”
青荷看了沈苎一眼,见她点头,才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中静了下来。
沈易看着沈苎,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头,“伤在哪?”
沈苎道:“肩。”
沈易眼底骤然沉下去。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昨夜几路人?”
沈苎抬眸看他。
她知道瞒不过沈易。
“至少两路。”
沈易并不意外。
沈苎道:“一路进屋,一路在窗外。”
沈易指节微响,“进屋的人,你不说?”
沈苎沉默片刻,“不说。”
屋中一时安静。
沈易看着她。
沈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不说,不是防沈易。
而是那个人牵动的东西太多。
南府,皇后,赐婚。
还有那枚不响的银铃。
这条线,现在不能明着动。
沈易最终没有逼问。
他只是道:“那便先查窗外那一路。”
沈苎轻轻点头。
沈易坐下,声音冷沉:“昨夜伊人轩后墙换过值。王顺突然腹痛,陈六替了他。”
沈苎眸色微动。
她昨夜便猜到,能让人进伊人轩,沈府内必有缺口。
只是没想到,这个缺口露得这么快。
沈易道:“这边我会查。”
沈苎没有接话。
她知道,沈易今日来,不只为了昨夜。
果然,沈易很快道:“李福抓回来了。”
沈苎指尖一顿。
李福。
那张带着酒气与恶意的脸,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原身临死前的惊惧、屈辱、决绝,像一阵冷风,从她胸口掠过去。
沈苎垂下眼,“他说了什么?”
沈易看着她,眼底疼意与怒意交织,“他供出杏儿。”
屋中静了片刻。
沈苎并不惊讶。
那夜她意识昏沉,却仍听见过杏儿的声音。
也正因为听见过,她才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李福一个人能做成的。
沈易道:“李福说,他没有亲眼见过背后的人。所有口信,都是杏儿传的。”
沈苎问:“他说了小姐?”
沈易眸色微冷,“说了。”
李福的原话是——
“杏儿说,小姐许了我银子。只要事成,叫我谢小姐恩典。”
小姐。
多干净的两个字。
既像指向所有人,又像谁都指不到。
沈苎轻轻笑了一下。
沈易看着她那点笑,心口却疼得厉害。
他的女儿,竟是在这样的算计里,生生撞破了头,差一点死在沈府里。
沈苎抬眸:“李福没见过她。”
这不是疑问。
是判断。
沈易点头,“没有。”
所以李福的口供还不够。
能将那位“小姐”钉死的人,是杏儿。
沈苎道:“那夜,我听见过杏儿的声音。”
沈易猛地看向她。
沈苎声音很稳:“在我意识不清之前,听见她叫过李叔。”
沈易眼底那点压着的杀意,终于一点点浮上来。
杏儿。
李福。
小姐。
这三处连起来,已经足够叫他疑心。
可还不够。
还差最后一环。
“我已经让人去找杏儿。”沈易道。
沈苎轻声道:“她多半不在府里了。”
沈易看着她。
沈苎道:“李福当夜就跑,杏儿不可能不知道事败。她若是聪明,就会立刻去找能护住她的人。”
沈易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这么想。
沈苎继续道:“若她还活着,便还有机会。”
沈易沉默片刻。
“苎儿。”
沈苎抬眸。
沈易的声音哑了些:“这件事,交给爹爹。”
沈苎看着他。
从前她不习惯把命交给任何人。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她昨夜送出去的那张字条,他看懂了。
他没有冲动,没有声张,也没有逼她说出全部。
这已经足够。
沈苎点头,“好。”
沈易离开伊人轩后,沈府依旧安静。
下人照常洒扫,厨房照常备饭,正院那边甚至还按时送来了几匹做嫁衣里衬的轻软料子。
没有人知道,沈易的亲卫已经悄无声息去了杏儿原先住的偏房。
偏房里空着。
箱笼半开,里头只剩几件旧衣。床褥叠得很乱,梳妆匣里还有一支断了齿的木梳。
人走得很急。
亲卫翻出一张告假的条子。
上头写着:家中祖母病重,准归家探看。
落款不是正院,也不是沈如韵的院子。
只是后院管事房的一枚小印。
干净得很。
干净得像早就备好的一块遮羞布。
亲卫很快回到书房,“将军,杏儿不在府里。”
沈易站在案前,面无表情,“何时走的?”
“沈大小姐出事后第二日。”
沈易眼底骤冷。
第二日。
那时沈苎还昏迷不醒。
有人已经急着把杏儿送走了。
“从哪道门走的?”
“后角门。门房说,她拿了管事房的假条。”
沈易问:“家在何处?”
亲卫道:“查过了。杏儿登记的籍贯在城南杏花巷,可她家中早没人住了。邻里说,她母亲几年前就死了,哪来的祖母病重?”
书房里静得吓人。
沈易慢慢道:“追。”
“是。”
“活要见人。”
亲卫心头一凛,“属下明白。”
亲卫刚要退下,沈易又道:“春桃和徐珊呢?”
亲卫回道:“还押在柴房。”
沈易眼底寒意未散,“带来。”
半个时辰后,春桃和徐珊被押到了外院偏厅。
春桃一身狼狈,头发散乱,早没了从前在伊人轩里趾高气扬的模样。徐珊手腕还缠着布,脸色灰败,却仍强撑着几分怨气。
两人被按着跪下。
沈易坐在主位。
沈苎坐在一旁,身上披着一件浅色外衫,肩头伤处被遮得严严实实。
春桃一看见沈苎,眼泪立刻掉下来。
“大小姐,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只是一时糊涂,求大小姐饶了奴婢吧!”
徐珊咬着牙,没有开口。
沈苎看着她们。
从前这两个人在伊人轩里,一个偷拿原身旧物,一个冷眼看着原身被欺辱,还敢辱骂她的生母。
那时原身无人可依,只能忍。
可如今不同了。
沈易冷声道:“春桃偷拿主子财物,欺瞒上意,发卖。”
春桃脸色一白,猛地磕头。
“将军饶命!大小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易没有看她。
“徐珊欺主辱上,辱及故主,杖二十,逐出沈府。”
徐珊猛地抬头,“将军!”
她终于慌了。
逐出沈府,便等于断了她所有活路。
沈易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若再让我听见沈府里有人议论苎儿生母,割舌。”
偏厅里所有下人齐齐跪下。
“奴婢不敢!”
“奴才不敢!”
沈苎坐在一旁,没有替她们求情。
她也不会求。
这是原身早该等到的公道。
春桃和徐珊被拖下去时,哭喊声很快远了。
沈易看向一旁的管事。
“伊人轩旧人,凡有欺主、偷盗、怠慢者,一并清出。新拨过去的人,先给大小姐过目。”
管事连忙应下。
“是。”
沈易又道:“从今日起,伊人轩的用度单独走账。少一钱,问管事;缺一物,问账房。”
这句话一出,偏厅里的人头垂得更低。
谁都知道,将军这是要把伊人轩从正院手里拎出来了。
从前大小姐病弱,不出院门,伊人轩的东西被克扣、被偷拿、被怠慢,也没人敢追究。
可从今日起,不一样了。
沈苎垂眸,指尖轻轻压在袖中。
她没有说谢。
父女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