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苎回到瑾名轩,院中已经比前几日热闹了些。
南府到底还是要脸面。
宫里问过,瑾名轩先前列下的单子便不能再压着不办。
管事带着人进进出出,廊下有人搬东西,东厢有人修门轴,院里也多了两个伺候的小厮。
乍一看,倒真像是南府终于上了心。
可沈苎只看了半日,便知道这份上心有几分水分。
窗框是修了,却只在裂处钉了一层薄木。
药炉是换了,可炉身仍旧有旧痕,一看便是库房里搁了许久的东西。
拨来的小厮站在廊下,眼神飘忽,手脚也慢,不像是精挑细选送来的,倒像是别处不要了,临时塞进瑾名轩凑数的。
青荷看得直皱眉,“大小姐,他们这也太敷衍了。”
沈苎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她没有动怒,只淡淡道:“能敷衍,便说明他们知道不得不补。”
青荷一怔。
沈苎道:“比起从前无人问津,如今至少有人要做表面功夫。”
青荷抿了抿唇,“可这些东西,用不了多久还是要坏。”
“那便重新买。”
青荷抬头。
沈苎将茶盏放下,声音很轻:“住在这里的是我们,冷不冷,方便不方便,也是我们自己知道。南府给的东西若不能用,便自己添。”
青荷有些迟疑,“可若都用咱们自己的银子……”
沈苎看了她一眼,“谁说白用?”
青荷没听明白。
半弦抱着刀靠在门边,倒是先笑了一声。
“姑娘是要记账?”
沈苎道:“自然要记。”
青荷仍旧茫然,“记什么?”
沈苎看向院中那些来回搬东西的人,“记南府欠我们多少银钱。”
青荷这才反应过来。
她眼睛微微一亮,立刻去取账册。
“奴婢明白了!大小姐放心,南府送来的东西,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咱们自己添了什么,花了多少银子,奴婢都一笔一笔记下来。”
沈苎点头,“记清楚。”
“是。”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慢吞吞的声音,“欠钱,是要还的吗?”
沈苎抬眸。
南祈渊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小块点心。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衣袍,发冠束得端正,可偏偏眼神懵懂,像是听不懂众人在说什么,只听见了一个“欠”字。
青荷忙低头行礼,“姑爷。”
南祈渊却只看着沈苎。
沈苎道:“自然要还。”
南祈渊眨了眨眼,“欠得多,也要还?”
沈苎看着他,“欠多少,还多少。”
南祈渊忽然笑了,“那南府好忙。”
青荷忍不住想笑,又怕失礼,只能低头忍着。
半弦看了南祈渊一眼,没有说话。
沈苎也没有拆穿他。
她只将账册推到青荷面前,“从今日开始,瑾名轩的每一笔出入都记清楚。南府给的,咱们收。不能用的,也记。咱们自己添的,更要记。”
青荷点头,“奴婢记得。”
沈苎又道:“东西要买好的,不必省。”
青荷一愣,“大小姐?”
沈苎淡淡道:“既然是欠账,便没有替他们省银子的道理。”
南祈渊低头咬了一口点心,眼底笑意藏得极深。
瑾名轩一连安静了几日。
南府的人进进出出,表面上忙着修补院子,可真正能用的东西,大半还是沈苎让青荷从外头重新添的。
她没有去主院闹,也没有同管事争辩。
每日只是让青荷记账。
南府送来的东西摆在一处。
瑾名轩自己添置的东西摆在另一处。
用什么,坏什么,补什么,花多少,青荷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第三日傍晚,且歌来了。
她没有从正门进,而是趁暮色从后墙翻入。
半弦先察觉到动静,手已经按到刀柄上。
见是且歌,才松了半分,“你怎么来了?”
且歌脸色仍旧有些白,衣袖上沾着风尘。
她没有多说,只道:“有消息。”
沈苎正在看青荷新记的账册,闻言抬眸,“旧医馆?”
且歌点头,“这几日我一直盯着药材的去向,买药的人换了几拨,送药的人也不是同一个。前两日看着像是断了,今日才摸到准信。”
半弦问:“什么准信?”
且歌道:“明夜子时,会有一批处理过的药材送进城西旧医馆。”
沈苎合上账册,“处理过?”
“是。”且歌道,“不是原药,应当已经磨过、晒过,或者做过第一步处理。”
沈苎问:“药师会去吗?”
且歌摇头,“不确定。”
沈苎并不意外。
那人若真是用引魂香的人,绝不会轻易露面。
她思索片刻,道:“你和半弦去。”
半弦眼神一亮。
沈苎看向她,“不是让你硬闯。”
半弦刚要开口,沈苎已经继续道:“先看清楚送药的人,接药的人。若能不动手,便不要动。若东西要被转走,再截。”
且歌应下,“我明白。”
沈苎又道:“带回证据,比杀人重要。”
半弦撇了撇嘴,“知道了。”
沈苎看她一眼,“半弦。”
半弦抬头。
沈苎声音平静:“你若冲动坏事,下次便留在院里替青荷记账。”
半弦脸色一变。
青荷在旁边险些笑出声。
半弦咬牙道:“我不会!”
沈苎这才收回目光,“去准备吧。”
第二日夜里,城西旧医馆外一片死寂。
这地方荒了多年。
门口的匾额早已掉了半边,剩下两个模糊的字,挂在风里轻轻晃着。
附近住户少,夜深后连犬吠声都听不见。
且歌和半弦伏在屋脊后。
远处巷口有一辆不起眼的板车缓缓停下。
赶车的是个矮个男人,穿着粗布短衫,看着像寻常脚夫。
他左右看了看,才从车上搬下两个麻袋。
旧医馆后门很快开了一条缝。
里面有人伸手接过麻袋。
门又合上。
半弦低声道:“进去?”
且歌没有动,“再等等。”
半弦皱眉,却没有出声。
片刻后,旧医馆里亮起一点极暗的灯。
窗纸破旧,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且歌绕到侧墙,借着破窗往里看。
屋中有四个人。
两个守在门边。
一个在炉边看火。
还有一个正将麻袋里的药材倒出来,用石臼慢慢碾碎。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冷甜味。
不浓。
却叫人后颈微微发紧。
半弦也闻到了,眉心一皱,立刻屏住呼吸。
屋里的人压着声音说话,“这批底香天亮前就得转走,别磨蹭!”
看火的人低声抱怨:“天天换地方,麻烦死了!既然主药还没到,做这些有什么用?”
另一个人立刻斥道:“少废话,主药不在这里,药师不验,谁敢封香?”
且歌眼神一动。
半弦看向她。
且歌没有立刻动手。
屋里的人又道:“今夜做完就走,旧医馆不能再留。上头说了,最近有人在查药铺。”
听到这一句,且歌眼神微沉。
不能再等了。
若让这批东西天亮前转走,线索又会断。
她朝半弦打了个手势。
半弦唇角微勾,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兴奋。
下一瞬,她从破窗翻入。
屋里守门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半弦的刀鞘已经狠狠砸在他手腕上。
那人闷哼一声,手中短刀落地。
炉边的人猛地起身,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伸手去掀炉子。
且歌从后门掠入,短刃一挑,直接钉住他的袖口。
火星溅起。
药炉晃了晃,却没有倒。
“想毁东西?”且歌声音冷得没有半分起伏。
那人脸色大变。
另一个人转身便要往外冲。
半弦一脚踢翻脚边木凳,木凳横飞出去,正砸在那人膝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屋内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想吹暗哨,被半弦反手一掌劈在后颈。
有人想去抓桌上的药纸,且歌比他更快一步,连纸带药包一并卷进袖中。
半弦抓起地上半包磨好的药粉,刚要转身,门外忽然传来细微动静。
且歌低声道:“走。”
半弦一把提起那个被砸跪的人,“这个呢?”
“带上!”
两人来得快,退得也快。
旧医馆里的灯火被撞得摇晃不止。
等外头的人赶到时,屋中只剩倒了一地的人,还有半炉未成的底香。
……
城西一处废宅内,被抓来的男人被冷水泼醒。
他一睁眼,便看见半弦蹲在面前,手里把玩着刀,“醒了?”
男人脸色惨白,刚想喊,且歌已经将一团布塞进他嘴里。
半弦笑了一声,“叫啊。”
男人浑身发抖。
且歌蹲下身,拿出那包抢来的药粉,“这是什么?”
男人拼命摇头。
半弦的刀鞘压上他的手指,“想好了再摇头。”
男人眼泪都快出来了。
且歌取下他嘴里的布。
男人立刻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是收药、磨药、守炉,别的都不知道!”
且歌问:“谁让你们做的?”
“上头。”
“上头是谁?”
男人摇头,“不知道!我们只认木牌和暗号!每次来传话的人都不一样……”
半弦冷笑,“处理的倒是干净。”
且歌又问:“药师是谁?”
男人脸色更白,“我没见过药师……”
半弦手上用力。
男人疼得直抽气,忙道:“是真的!药师不住旧医馆,他只会在验香的时候来。我们做的只是底香,真正能成香的主药在药师手里!主药不到,谁也不能封香!”
且歌目光微沉,“主药是什么?”
男人摇头,“不知道……我们只听说那东西不能见光,也不能久放。每次都是药师亲自带来。”
半弦问:“明夜药师会来?”
男人迟疑了一瞬。
且歌立刻看出他的迟疑,“说!”
男人颤声道:“我只听他们说,旧医馆不能再留……今晚这批底香原本天亮前就要送走,送去哪里我不知道!药师来不来,我真的不知道……”
且歌看着他,片刻后站起身。
半弦道:“杀了?”
男人吓得剧烈挣扎。
且歌道:“留着。”
半弦啧了一声,“麻烦。”
且歌将那包药粉收好,“活口比尸体有用。”
天将亮时,且歌和半弦回到瑾名轩。
沈苎一夜未睡。
青荷在旁边守着,见二人回来,立刻上前。
半弦把那包药粉往桌上一放,“抢来的。”
且歌又取出几张皱了的药纸,“还有这些。”
沈苎没有立刻伸手去碰。
药包一打开,屋中便漫开一股极淡的冷甜气息。
她眸色微变,“开窗。”
青荷立刻去推窗。
沈苎用帕子隔着,轻轻拨开药粉。
颜色灰白,粉质细,却并不均匀。
香气有,但很浅。
不像那夜迷倒原身的引魂香。
那夜的香更快,更狠,入鼻便能夺人神智。
眼前这一包,像是只有香壳。
缺了真正要命的东西。
半弦问:“这是引魂香?”
沈苎看了许久,才道:“不是。”
半弦皱眉,“不是?”
且歌也看向她。
沈苎将药包重新合上,“是底香。”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真正能让人昏迷的东西,还没放进去。”
且歌道:“他们也提到了主药,说主药在药师手里,药师不验,不能封香。”
沈苎指尖停在药包边缘。
药师。
主药。
看来旧医馆只是临时处理点。
黑衣人背后那个人,比她想象中藏得更深。
青荷低声问:“大小姐,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苎抬眸,看向桌上那些皱起的药纸。
药纸上沾着浅浅的粉末,边角有一处被炉火燎过的焦痕。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能追人的标记。
这批人做事谨慎。
买药分散,送药换人,制香换点。
就连真正的主药,都不肯交到外围人手里。
沈苎沉默片刻,“那就查查主药。”
且歌点头。
沈苎又道:“那个药师也要继续查。”
半弦抱臂,“人藏得这么深,怎么查?”
沈苎看着那包底香,“底香能换地方做,药材能换人买。”
她顿了顿,“但主药不能。”
且歌眼神微动。
沈苎道:“越不能替代的东西,越会留下痕迹。”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
瑾名轩的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沈苎将那包底香重新封好,放进木匣。
“从主药查。”
她抬手合上匣盖。
“我要知道,药师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