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齿金扣上的红纹越亮,九只婚箱里的机簧便响得越急。
顾怀贞想用另一只手扯下金扣,被程氏一刀割断领口。
金扣落地,红纹没有消散,反而拖着药线滚向新烧的白瓷杯。
新杯是给谢临渊的!
顾惊澜一脚踩住金扣,灰线在她手臂与金扣之间绷直,右肩伤口随之裂开。
鲜血哗的崩了出来,她没有松脚,只对苏蘅道:“快!”
苏蘅将青油倒进旧瓷杯,顾惊澜掌心那一截药线被一点点引进杯中。
每进去一寸,杯壁便多出一道灰痕。
顾怀贞被霜迟反剪着双手,仍死死盯着那只杯子。
“程氏,你砸了它,顾家的婚一正册便少一件镇册旧器!”
“八月十五正册归位,少了这只杯,帘后的人不会见你们。”
顾惊澜看了她一眼,“不需要你引荐。”
“你不知道帘后是谁!”
“贱妇!”程氏抬手给她一巴掌。
旧瓷杯已经盛满灰线,杯底程氏的发尾被青油托起,像一团被水泡开的旧墨。
苏蘅拔出最后一根银针,“药引离手了。”
谢临渊仍站在五步之外,忍不住踮起脚尖往这边看。顾惊澜掌心只剩一道浅灰痕,没有再朝他移动。
程氏接过杯子,抬手就要砸向地面。
顾怀贞忽然跪了下去,“别砸!”
顾怀贞被擒时没有求饶,九只婚箱被打开时也没有求饶。
程氏举起旧杯,她却低下了头。
程氏看了她片刻,“你这一辈子替那么多人办婚仪,可你从没问过她们愿不愿意进那扇门。”
顾怀贞咬紧牙,
“愿不愿意有什么用?女人出了娘家,能靠的只有夫家和族谱。我替顾家留住这些东西,至少顾家不会倒!”
“顾家倒不倒,与她们有什么关系?”程氏抬手,
旧瓷杯砸在第一只婚箱的铜角上,裂口先碎,随后整只杯子从中间断开。
灰线没有飞散,被青油裹在碎瓷内,很快变成一层暗淡的灰渣。
九只婚箱同时安静下来,屋梁上剩余的油灯也熄了。
程氏将杯底那束头发从碎瓷中取出,扔进青禾递来的火盆,发尾很快化作一缕青烟。
当年她嫁进顾家时留下的东西,到今日由她亲手烧掉。
顾怀贞看着火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顿时瘫痪在地。
咔嚓!
正堂后墙忽然传来木板断裂声,两名藏在夹道里的男人推开暗门。
一人抱走婚一册,一人将火把扔进堆满旧婚帖的西厢。
顾怀贞方才的求饶原始是在拖时间!
裴照野从屋顶跃下,追向抱册之人。玄策带人去救火,正堂内一时之间只剩霜迟看守顾怀贞。
顾怀贞猛地撞向霜迟,袖中滑出一枚细针,针尖直取自己喉咙。
顾惊澜抬脚踢偏她手腕,细针扎进婚箱盖。
“你想死,也得先把名字说清楚。”
顾怀贞喘着气,“我叫顾怀贞!顾家老将军之女,婚仪署外库司簿。”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份。
顾惊澜道:“老东西,按辈分我该叫你姑祖母。”
“可你拿我母亲的嫁妆害她的女儿,又拿九个女人的婚箱替顾家运东西。”顾惊澜把细针从箱盖上拔下,
“这声姑祖母,你担不起。”
“说,你到底替谁做事?”
西厢火势已经窜上窗格,顾怀贞闭口不答。
程氏却从被烧开的柜底看见一排凹槽,凹槽下面还压着一张旧婚帖。
帖子没有新妇姓名,只有日期:八月十五。
地点:西佛堂。
顾惊澜抽出婚帖,纸背有一道新墨,写着“女家:顾氏”。
顾怀贞看见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你以为只有你能填?”
顾惊澜问:“还有谁?”
“顾家的女儿,从来不止一个。”
顾明珠仍在女牢,顾惊澜没有被她的这句话带偏,“你今日送来的是我的婚仪。女牢里的事,自有人守。”
顾怀贞的笑意消失,她以为顾惊澜会立刻丢下这里去救妹妹。
顾惊澜却先夺过她袖中另一枚钥匙,扔给程氏,“母亲,开后柜。”
后柜里没有婚一册,却藏着一只窄长药盒。盒中是半瓶青油、周绣娘原药的气味隔纸,还有一张婚仪署外库领物单。
领物单共列了三样东西:
程氏旧合卺盏、无名喜帕、照夜堂清灼膏用后药引。
取物日期正是八月初九。
领物人一栏,盖着顾怀贞完整指印。
顾怀贞并非今日才临时接手,周绣娘换掉第一剂以前,她已经在婚仪旧器中备好第二条路。
第二剂从旧库、药行、婚仪车到归宁院的最后一段路,有了活人的名字。
外面传来裴照野的喊声,抱册之人翻进河道,婚一册被撕成两半。
他抢回前半册,后半册随水漂进暗渠。
前半册只记到第八桩,第九桩的名字不在上面。
顾怀贞看向西佛堂方向,“十五日,帘后的人会问新妇姓名。没有后半册,你们连答谁都不知道。”
“那便不答。”顾惊澜说,“让它自己开口。”
她转向谢临渊,两人之间仍隔着五步,“殿下,归宁院借我一把火,烧掉所有空白婚帖。”
火起时,顾怀贞被押在九只婚箱前。
被刮掉的名字无法从木头上长回来,可那四名妇人的假身契已经被撕碎,孩子也回到母亲怀里。
最年长的妇人抱着姐姐的绣鞋,没有向顾怀贞讨一句解释,她只把鞋带走。
另外两名妇人也各自取回身契。一个当场撕碎,另一个折好藏进衣襟,准备拿去找原本逼债的药铺。
剩下那张由青禾收起,带回给留在王府医治的妇人。
归宁院外,天色已经暗下去。
苏蘅重新查看顾惊澜掌心,
“药引封住了,今夜......还不能碰殿下。等青油把余药吃尽,明早才能确定。”
谢临渊道:“本王回府等。”
顾惊澜看着他袖口被灯油烧出的黑痕,“五步走了一日,不差这一夜。”
她与他并肩走出院门。
中间仍隔着一臂多的距离。
谁也没有先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