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路上时絮一直在算账。两百块,一天的工资,被那个男人面不改色地扣了。
合法丈夫扣自己老婆的钱,这账怎么算都亏。到了住处楼下,天已经黑透了。
电梯升到十七楼,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锁芯换过了。
还没反应过来,门从里面被拉开。玄关多了一双黑色男士皮鞋,鞋头锃亮,码目测43。
时絮的视线顺着皮鞋往上走。裴诀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松垮的灰色居家服,领口歪着,露出半截锁骨。手里拿着锅铲,汤的热气从厨房方向飘过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咸香。
“洗手吃饭。”他说完转身往厨房走,头也没回,语气自然得像在这儿住了三年。时絮的脑子卡了五秒。她认识这个男人不到三十小时。连他住哪都不知道,人家已经在她家煮上面了。
“你怎么进来的?”声音比预想的小。裴诀在厨房里晃了晃手,金属钥匙碰撞的脆响从案板方向传过来。
备用钥匙。她的备用钥匙压在门口消防栓顶上,红漆铁盒盖了一层灰,住了两年半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翻我消防栓?”
“物业给的。”
裴诀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碗搁在桌上,汤汁晃了一下没洒。
他连围裙都没系,居家服下摆垂到膝盖,松松垮垮。
时絮站在玄关没动。
这个人和白天在晟远科技大厅里扣她钱的那个人,除了脸一样,气质完全对不上。
“你在这里做饭。”
“嗯。”
“用我的锅。”
“你的锅涂层脱落,该换了。”
时絮张了张嘴,把“你凭什么”咽回去。没意义。
人家连门都进了,锅都用了,面都煮了,她现在赶人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洗手,坐下。面上卧着荷包蛋,蛋黄半熟,撒了葱花。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碗面的摆盘比她公司食堂强三个档次。时絮拿起筷子搅了搅,抬头看裴诀。他正在卷面,卷好一口送进去,咀嚼的节奏很匀,坐姿端正,像在吃米其林而不是一碗清汤挂面。
“你是裴氏集团新任总裁。”试探的语气。裴诀抬了下眼皮。
“怎么,想攀高枝?”时絮撇嘴。
“我怕高枝压死人。”裴诀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很短,嘴角没动,眼底的光却晃了一下。
时絮莫名觉得心慌,低头扒面掩饰。面煮得确实好,面条筋道,汤底鲜。她饿了半天,一口气吃了大半碗。
裴诀放下筷子。“既然结婚了,约法三章。”
时絮嚼面的动作慢了半拍。
“第一,在外保持距离。第二,在家互不打扰。第三,各自生活,不干涉对方。”
他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在念合同条款。时絮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条件不算苛刻。
对方是自己公司cEo,保持距离对她有利,省得被人发现关系后添麻烦。
互不打扰更好,她本来就独来独往惯了。
“行。”“白天那两百块能报销吗?”“不能。公司规定。”“……”时絮在心里骂了一句。
系统0037冷不丁上线。
【宿主,你确定要跟这个人约法三章?他今天扣你钱,明天说不定收你房租。】
【他查过了吗?】
【查什么?】
【违法记录。底细。】
【……宿主,你这是防老公还是防贼啊?】
【防贼。防老公。差不多。】
【行吧。裴诀,28岁,裴氏集团独子,海外基金背景,无违法记录,无失信执行,无限制高消费。名下资产清白,干干净净。】
【比我还干净?】
【你名下连辆车都没有,当然比他干净。穷也是一种清白。】
时絮在心里瞪了系统一眼。
0037补了句:【他今天下班后直接来的这儿。行李箱在次卧,里面全是男士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我怀疑他带了熨斗。】
次卧。她两居室,次卧一直空着当杂物间,堆了两个纸箱子和一台落灰的跑步机。
裴诀住进去了。行李都搬了。时絮坐在浴室马桶盖上,头发湿着往下滴水,脚趾蜷在冰凉的瓷砖上。
她忘拿换洗衣物了。换洗衣服在卧室衣柜第二格,而卧室要穿过客厅。
裴诀在客厅。刚洗完澡,身上只裹了条浴巾。
“裴诀。”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瓷砖墙壁间反弹,听起来比实际更镇定。客厅那边没动静。
过了三秒,脚步声靠近。
“说。”隔着门板,声音压得低。
“帮我拿件衣服。衣柜第二格,随便哪件。”
门缝底下传来极轻的叹息。然后是衣柜开合的声音,衣架碰撞的脆响。脚步折返。
门被推开一条缝,裴诀的右手伸进来,指间夹着一件白色t恤,眼睛闭着,侧脸绷得像在执行什么高难度任务。
时絮看见那只手。指节修长,骨相干净,指腹有一道细小的旧伤痕。袖口推到小臂中段,腕骨凸起,皮肤上有一条浅青色血管。
再往上,居家服袖口边缘。她的目光停在他耳根。红的。从耳尖蔓延到颈侧,颜色很淡,但在浴室暖光的照射下格外显眼。这个白天在众人面前冷脸扣她钱的男人,递件衣服能红成这样。
“接着。”时絮伸手去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凉的。
她的手刚从热水里出来,是热的。
温差让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比来时快。时絮低头看手里的t恤。裴诀的。大了两号,布料柔软,带着皂角味。不是洗衣液的甜腻,是那种很淡的草本清香。
她套上,下摆盖到大腿根。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着贴在脸上,脸被热气蒸得发红。
心跳还没降下来。
白纸黑字的协议——在家互不打扰。可那红了的耳根根本不讲规矩。
时絮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压住脸上的烫,压不住别的。手机在客厅响了,裴诀接起来,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但能听清几个字。
“裴总,周晟那边查到了,他给时小姐转账四万八之后……”水龙头没关。时絮僵在原地。裴诀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只有两个字。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