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众人忙碌,杨瑞围着谢璟边赔罪之时,裴宁玥尾随着打扫的丫鬟,出了春晖园。
她双手揪着被谢璟扯开的衣襟,小跑回到房间。
小丫鬟睡眼惺忪,揉着眼,
“二小姐,你可回来了。刚才夫人过来问你要不要跟她一个房间,她怕你换了床,夜里睡不踏实。奴婢说你睡下了,您……您怎么了!”
裴宁玥发髻凌乱,衣服褶皱,小丫鬟吓得瞪大眼,睡意全无。
“快去打水,我要洗澡,我从狗洞爬出来的!”
裴宁玥遮掩着进了浴室。
小丫鬟松了口气,“哦哦哦,奴婢都给您备好了,奴婢知道您回来……”
她笑嘻嘻如往常一样,扯住裴宁玥袖子要伺候二小姐脱衣服。
裴宁玥一巴掌打在她手上,恶声恶气,
“你出去!”
小丫鬟吓得不知所措,二小姐平日娇蛮,但从不为难下人,对她更是柔声细语,从未说过一句重话,今天这是怎么了。
裴宁玥鼻腔酸胀,攥着衣襟背过身,努力压抑着哭声遮掩着,
“杨聘婷竟敢跟我作威作福!岂有此理!”
她从袖子里掏出画卷,想尽快打发走丫鬟,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刚才的事。
“收好了,去箱子里找个合适的花瓶……”
“花瓶?二小姐,咱们箱子里没有花瓶。”
瓷瓶易碎,她们来杨府做客,一切从简,并未带瓷瓶。
但下午的时候,她帮汀兰姐姐收拾夫人放在春晖园里的陪嫁时,看到过几个瓷瓶……
“哦哦哦哦,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问汀兰姐姐,哦,不不,奴婢悄悄的。二小姐定是要给夫人一个惊喜!”
“你可真是个机灵鬼,快去吧。”
裴宁玥耐着性子,夸了小丫鬟几句。
小丫鬟重拾笑颜,找好干净的衣服放在一旁,
“二小姐,别跟那杨家庶女一般见识。咱们裴家书香门第,世代清流,二小姐是老太爷的宝贝,老爷和夫人的心肝,就连大少爷都得让着、敬着您。你千万别因为杨家那个以色事人的低贱胚子伤心。”
“那上赶着趴人床的货色,也配跟您比,呸!”
小丫鬟又骂了杨聘婷几句,句句戳在裴宁玥心窝上。
待她出去,裴宁玥“哇”的哭出声,双手紧紧捂住嘴巴,仍禁不住抽泣声溢出喉间。
好在,小丫鬟未听见,关门出去了。
裴宁玥跑出浴室,插上门栓,搬起桌边矮凳挡在门前,才敢慢慢褪下衣衫。
松垮的衣摆被谢璟扯得凌乱,小丫鬟未经人事才未发觉端倪,要是汀兰服侍在侧,裴宁玥不敢想。
她脖颈吻痕遍布,身上更是不堪入目。
两道红痕印在腿间,掌印分明。
裴宁玥泡在热水中,止不住抽泣。
就差一步。
要不是刺客闯进来,她不知事情会发展到哪儿一步。
炙热笼罩在全身。
坚硬如铁,近在咫尺,蓄势待发。
谢太傅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
从上到下,丈量着她的身体,探索她未知的禁地……
“玥儿!”
裴二夫人拍打着房门,声音急切,“玥儿!”
裴宁玥忙擦干眼泪,从浴桶里出来,“娘!你怎么过来了?”
听见裴宁玥的声音,裴二夫人放下心。
“娘,过来看看你。”
“我睡了,你回去吧。”
裴宁玥飞快地穿上衣服,她知道母亲不会走,除非进来见到她。
“玥儿,娘想陪你,你开门,小橘子呢?”
“我在洗澡,娘,你等一下,小橘子去给我找吃的去了。你等一会儿。“
裴二夫人并未起疑。
在金陵,十几个丫鬟服侍裴宁玥,裴宁玥嫌烦。后来变成五个,再后来到湖州只剩三个,这次来扬州,裴宁玥只带了小橘子一个。
许是女儿太过节俭,不讲排场,才会被杨家人看轻,裴二夫人心里不是滋味。
裴宁玥收拾妥当搬走矮凳,打开房门迎裴二夫人进来。
“这是做甚?”
裴二夫人扯开裴宁玥脖间的汗巾往里面看了一眼,“脖子怎么了?”
裴宁玥强作镇定,
“蚊子多,出汗多,枕巾沾脖子又沾脸。”
她按住领口,将汗巾又严丝合缝地塞好。
脖间的吻痕用脂粉遮盖不住,好在只有右侧有,她故意站在裴二夫人左边,避了过去。
裴二夫人叹了口气,打量四周。
这个院子比不上春晖园讲究,它临近花园西边,荒草多,蚊子多,门窗老旧不严实。
“跟娘回来,委屈玥儿了。”
裴二夫人信以为真,并未深究。
“春晖园出了事,谢太傅遇刺,娘不放心你,过来瞧瞧。”
她拉着裴宁玥坐下身,
“玥儿,娘住的那间还算凑合,你收拾收拾,跟娘回去。”
“娘,别麻烦了,咱们……哪一天走?”
裴宁玥恨不得连夜就走,一刻都不留。她就当被狗咬了,被猫舔了。
唯有……修长的手指带着剥茧,灵活而又刁钻。
茧子在食指侧面,是写字留下的。在中指指尖,乃抚琴造成。掌心,舞枪弄剑,张弓射箭……谢太傅文武全才,却唯独不修心,是个人渣!
“玥儿,你怎么了?”
裴宁玥回过神,
“我在想去哪儿玩?母亲,咱们离开杨府去哪儿了?回湖州吗?要不要在附近游玩些时日,不如去潮洲太虚观看看?”
裴二夫人面露为难,
“谢太傅遇刺,不知……娘想等两日再离开,看看你舅舅……”
裴二夫人到底放不下兄长,“你爹和你祖父在附近访友,娘想着若你舅舅受牵连,他们在朝中有些旧友门生,也能帮衬你舅舅些。”
裴宁玥理解。
谢太傅在杨府遇刺,舅舅杨瑞脱不了干系。
母亲放心不下也是正常。
“娘说的是。不知……谢太傅怎么样了?怎么会有刺客?”
裴宁玥打定主意,再不出院子。
“哎,说是从衙门调来保护谢太傅的护卫!真不知会不会连累你舅舅!”
裴二夫人忧心忡忡。
裴宁玥没有心情考虑旁人,她懊恼谢太傅孟浪放荡,更恨自己莽撞冒失。
她送上门被人吃,又能怪得了谁。
好在,逃了出来。
“娘,舅舅为官多年,知道轻重,想必比父亲和兄长处事圆滑,更懂得为官之道,咱们别瞎操心。您早些睡吧,我困了。”
“哦哦哦,好好好……”
裴二夫人欲言又止。
裴宁玥心乱如麻,不由恼了,“又怎么了?”
裴二夫人垂眸红了脸,
“也不知道刺客打斗的时候,会不会打碎我的白玉瓷瓶?都怪我,拿回来又忘记带走,这次又给忘了!”
看着母亲惆怅的模样,裴宁玥心里反倒轻松了不少。
不管怎么样,她取回父母的定情物,不算没有收获。
只是现在不方便告诉母亲知晓。
“娘,我想过了,白玉瓷瓶兴许就不在春晖园,而是在舅母的库房里。你想,咱们将东西搬出来,舅母不得换上新的摆进去。家具变了,摆件自然跟着变。等舅母闲暇,咱们跟她说,去她库房里找找不就得了。”
裴二夫人一听还真是这个理。
“玥儿聪慧!真是夸状元的料子!”
裴二夫人解了心结,捧着裴宁玥的脸蛋,喜不自胜,
“娘怎么未想到!家具变了,摆件自然要跟着变!对对对!”
她蓦地发现裴宁玥鬓角上的红痕,
“玥儿,这是……谁……”
看着像齿痕,可谁会咬这里?
裴宁玥腾得站起身,小跑到镜子前,指尖连扣带搓,
“这只死蚊子!我今晚非逮住它,拍扁不可!娘,快回去睡觉。明早咱们打听下刺客的事解解闷。”
“你这孩子别乱说话!如太傅追究,怕是整个杨府都……”
裴二夫人心里担忧兄长杨瑞,又怕吓坏裴宁玥,
“好了,不说这些,你早点睡。”
裴宁玥揉着眼假装困顿,“好,娘,你也早点睡,明早天亮了,玥儿就去找你玩。”
裴二夫人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出了房间。
小橘子跑了回来,一脸苦恼,“二小姐,箱子里一个瓷瓶都没有。”
裴宁玥自是清楚,“算了,洗澡水倒了,咱们睡觉了。”
“好嘞!”
小橘子去浴室打扫。
裴宁玥拿出画卷,小心翼翼打开,画上一位少女站在湖畔柳树后,一脸娇羞。
那时母亲还年少,她盯着湖水……是湖水里的倒影!
裴宁玥探头细瞧,那是一位年轻公子的倒影,旁边映着一块牌匾“鹿鸣书院”,公子周围好似还有些旁的东西……
裴宁玥将画倒过来,这回看清了是一堆学子聚在鹿鸣书院门前谈天说地的情景被反射在湖面上。
被学子们簇拥的男子鹤立鸡群,不用猜,一准是父亲。
裴宁玥捂嘴偷笑,好呀,父亲揶揄母亲未出阁时在湖边偷看他。
难怪母亲将画藏在瓷瓶中不肯让外人窥探到,原来如此。
等着瞧,她非给父亲讨一顿打不可。
“小姐!二小姐!”
小橘子喊她。
“来了。怎么了?”
裴宁玥忙收起画卷,无意中发现这画有问题,父亲站的位置……
裴宁玥又细看了一遍,原来父亲也在望着湖面,在看湖面上母亲的倒影!
所以,明明同伴在身前,父亲却要侧身站着。
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在看我,而我也在看你。
裴宁玥不由艳羡。
她也想如母亲一般,寻得个像父亲这样情深的郎君。
她与夫君也能如父母这般恩爱……
“小姐,你把肚兜扔哪儿去了?”
小橘子抱着脏衣服从浴室出来,“您把肚兜也剪了?”
裴宁玥衣衫被谢太傅扯坏。
她怕浆洗时被旁人发现,便打算剪坏后烧掉。
她未将肚兜穿回来吗?
“我……我放起来了。贴身之物,不好在别人家洗,也不能随便扔。”
裴宁玥声音打颤,极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安,
“你把它们埋了或者烧了,别让旁人知道我去过春晖园。”
小橘子听说了谢太傅遇刺的事,点头捣蒜,
“小姐放心,奴婢去处理掉。”
她出了房间。
裴宁玥一屁股坐在榻上,背脊发凉,脸如火烧,她甚至记不清肚兜何时不见的。
*
春晖园
谢璟坐在上首,望着台阶下的女子,挑眉看向杨瑞,
“她是你的女儿?”
杨瑞半弯着腰,掏出帕子沾了沾额头冷汗,“是,太傅大人,这便是小女杨聘婷。”
“你有几个女儿?都叫来。”
谢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杨瑞一头雾水。
深更半夜,谢太傅遇刺受伤,不追问刺客来处,要见他所有的女儿?
他另两个女儿已经订亲,虽嫁得不是显贵,却也是与杨家来往密切,有头有脸的人家。
若女儿深夜被谢太傅召见的事传扬出去,女儿没法做人,他也丢了脸面。
“太傅大人,此事与小女无关。聘婷与丫鬟,待在厢房,半步未曾离开过!其他女眷知晓府里来了贵客,怕惊扰贵客,也不敢贸然出院子。”
“未曾出过厢房?”
谢璟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你可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杨聘婷想说裴宁玥可疑。
裴宁玥谎称出去替换茯苓,可茯苓跟着打扫正房的丫鬟混进来,说根本就没看见裴宁玥出去。
“你说话呀!太傅大人在问你话!”
杨瑞急得跺脚。
“没有,我在房间,我没看见人。”
这个回答无可挑剔。
杨瑞腹诽谢璟脑子不好,竟问没用的。
“走吧。”
谢璟起身回了内室。
杨瑞如蒙大赦,做了个揖,带着女儿小跑出了院子。
谢璟打开抽屉里的木匣,捏起里面的肚兜,上等上的面料,柔软轻薄,一对胖头锦鲤憨态可掬,绣工精湛。
“杨府里住着什么亲戚?近日有人来拜访?”
长喜回道:“裴家二房裴二夫人到访。”
“裴宁泽的母亲?”
谢璟知晓杨瑞乃是裴宁泽的母舅,但裴杨两家关系并不融洽,
“裴宁泽也来了吗?”
“裴公子未来,裴二夫人带着裴家二小姐来恭贺杨大人喜得长孙。”
长喜怕谢璟听不明白,想不起来,
“便是裴二爷从外面带回来给裴夫人养的那个女儿。风尘女子在湖州大闹书院,与裴二爷对簿公堂那次。当时,您还让长顺去查过。哎,这个女儿是如裴二爷所说他救风尘,替朋友照顾孤儿寡母?还是他就是孩子的父亲?只有他自己清楚。”
“湖州!”
谢璟嘴角上挑,“她们从湖州来?说话有湖州口音吗?派人绘一张裴二小姐的画像送过来。”